第70章 七品小官硬刚户部大佬,全镇灾民跪谢!
公文到阌底镇的时候,午时刚过。
六百里加急。户部用印,兵部会签,司礼监盖的红戳子。
送信的驿卒跑死了一匹马,换马时从马背上栽下来,额角磕在驿站石墩上,血糊了半张脸,爬起来抹都没抹,翻身就跑。
崔应元接过公文。
拆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措辞四平八稳,全是官话。
以工代赈系东厂越权行政,今林渊去向不明,著户部郎中刘懋良率员接管陕西赈灾一切事务。
东厂所属番子限三日内撤离阌底镇。
编民工牌即日作废,重新登记造册。
钱粮账册移交户部核查。
崔应元把公文折好,搁在桌上。
值房里三个番子全盯着他,没人吭声。
崔应元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工地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锤石声叮叮当当,运土的人排成长队,从矿口一路蜿蜒到河滩。两万多号人正在干活。
他们还不知道。
“收拾东西。”
崔应元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天期限,咱们两天走。”
一个番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崔头儿,那这些人”
“公文上写的,户部接管。”
崔应元把腰间令牌摘下来搁在桌上,铁牌子磕在木面上。
咔。
很短,很干。
“走吧。”
没再回头看工地。
走出值房步子平平稳稳,跟平常巡账一个样,没快没慢。
右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四道半月形的血印子。
---
户部郎中刘懋良二月二十四到的。
比东厂番子撤离晚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阌底镇两万七千口人,没有管事的。
刘懋良进镇子先皱了皱鼻子。
两万多号人挤在窝棚区,大冬天洗不上澡,茅厕挖得不够深,风一刮满镇子都是酸臊味儿。
他拿袖子掩了口鼻,往值房走。
十二个书吏,三个差役,外加一纸六部会签的公文。
在户部混了十九年,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七岁,他最擅长的本事就俩字——核账。
到了值房,桌上的东西让他顿住了。
崔应元走之前把账册、工牌底册、粮食出入台账全摞好,码得整整齐齐。
二十三本账册,六摞底册,三十七张工程进度舆图。
一样不缺,一页不少。
东厂的人走了,留下的东西比人干净。
刘懋良翻了一遍。又翻了一本。
眉头越拧越紧。
编民花名册按甲乙丙丁戊分棚编号,每棚五十人,棚长、副棚长、出工记录、口粮发放全对应到人头。
工程那边更狠——鹤鸣谷矿道三个坑口,日出铁量、矿石消耗、工具损耗全有单独的账。
粮道从凤阳到阌底镇,中转三个点,每个点入库出库时间精确到时辰。
这不是一个人能搞出来的。
这是一架转了两个多月的机器,每个零件严丝合缝。
刘懋良看了半个时辰,把账册合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开口了。
“先停粮。”
书吏愣住:“大人?”
“全面核查期间,钱粮出入一律冻结。”刘懋良坐正身子,翻开自己带来的空白账册,“哪笔银子从哪来的,花到哪去了,没查清楚之前,一粒米都不许动。”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因为这确实是规矩。
户部接收任何一笔账——冻结,核查,重新拨付。
流程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毛病。
走完这套流程需要多久?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
两万七千张嘴,一天不吃饭试试。
---
消息传出去只用了一个时辰。
午饭没发。
棚长们跑去伙房问,伙房的人两手一摊——上头说了,粮食冻结,等新管事的查完账再说。
骂声从丙字棚起来,滚过甲字棚、乙字棚,翻过窝棚顶子一路滚到工地上。
锤子停了。凿石头的声音停了。
跟四天前林渊坠崖消息传开时一模一样,整个工地被掐住了喉咙。
然后人往值房方向涌。
前头的被后头的顶着走,后头的踮脚往前看。黑压压一片,脑袋挨脑袋,肩膀挤肩膀。
“凭什么停粮?!”
“工牌都作废了?俺们之前干的活算个啥?!”
“林督公说好的,干一天活领一天粮!朝廷来的人说不认就不认了?!”
三个差役拦在值房门口,拦两万多人。
腿都在打摆子。
刘懋良坐在屋里,额头沁出细汗。
户部的活是对着纸和算盘干的,什么时候对过两万多张带怒气的脸?
纸上的数字不会瞪人。
人会。
“传话出去,三日内核查完毕即恢复供给,让他们散了。”
差役出去喊了。
没人散。
“三天?!三天不吃饭人能饿死知不知道!”
“这帮京城来的狗官!跟以前赈灾那帮一个德性!”
有人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拍著膝盖,扯开嗓子嚎了一声——
“林督公啊!你在哪儿啊!”
这一嗓子,周围的哭声被引著了。
一个哭,十个哭,一百个哭。
两万多人的哭声连成片,裹着二月的冷风刮过窝棚顶、刮过矿口、刮过河滩。
刮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
宋权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著那块铁锭。
他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书吏翻账册时脸上的茫然——看不懂,也不想懂。
看见差役拦人时两条腿筛糠——怕,但不敢跑。
看见棚区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快灭了的眼神忽地亮了一下。那不是指望,是怒。但更多的是怕,怕好不容易有口饭吃的日子又没了。
六十万两银子拨下去,到灾民嘴里的不足九万两。
林渊说过的数,他以前觉得是夸大。
现在信了。
不是银子到不了,是银子到了也会被规矩卡住。
冻结,核查,重新拨付。每个环节合规,每一步挑不出毛病。
走完了,人就饿死了。
规矩没错。
规矩杀人。
他想起林渊问他那句话。
“宋御史,你是信规矩,还是信人?”
那时候没答。
现在有了。
宋权攥紧铁锭,迈步走进值房。
---
“刘大人。”
刘懋良抬头,眉头动了一下。
都察院御史,崇祯钦点的监察钦差,品级比他低,来头比他硬。
“宋御史。”
宋权没废话,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明黄绢帛。
密旨。崇祯亲笔,私印用印。
刘懋良脸色变了。
值房里安静得只听见外头哭声一浪一浪往里灌。
宋权把密旨展开搁在桌上,正对着刘懋良的脸。
“下官奉密旨督察陕西赈灾,凡涉灾民安置事宜,有便宜行事之权。”
刘懋良盯着那方私印。
一息。两息。三息。
那方印他认得,仿不了。
宋权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刘大人,核查归核查,粮不能停。”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往桌面上钉。
“两万七千口人等著吃饭,你冻结三天,这个镇子就散了。”
“散了往哪儿走?”
“往陕西腹地走。”
“到那时候就不叫灾民了。”
“叫流贼的兵源。”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
刘懋良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蠢人。两万七千灾民变流寇是什么后果,他算得清楚。
但——
“宋御史,户部接管自有章程”
“章程管不管饿死人?”
七个字,值房里的气氛瞬间拧紧。
刘懋良盯着宋权的脸看了很久。
他在算。
密旨是真的,那方私印做不了假。跟钦差硬顶,回京被参一个抗旨不遵,十九年的官帽子就没了。
十九年,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在户部那间四面透风的值房里对着算盘账本,一笔一笔熬出来的。
值不值得为一个章程赌上?
不值得。
“好。”
刘懋良点了头。
“粮食照发,核查同步进行。”
宋权没谢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翻纸声、研墨声,笔尖落在纸面上,刺啦一声。
没回头。
他知道刘懋良在写什么。
密报。参他宋权以密旨挟制上官,干预户部核查,包庇东厂赈灾旧制。
字字在理,句句合规。
又是规矩。
这封密报送到崇祯案头那天,他宋权就不是棋子了。
是弃子。
七品御史,弃了不心疼。
---
宋权走出值房。
日头正烈,晃得人眼前一白。
窝棚区的哭声小了。有人在传话——粮食没停,继续发。
一个妇人抱着娃娃从窝棚里探出头,嘴唇哆嗦著笑了。
宋权没看她。
低头摸了摸怀里铁锭,还在,还硌手。
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凤阳方向,云压得很低。
林渊。
你最好还活着。
不然这两万七千条命全压在老子一个七品御史脑袋上。
老子扛不住。
但老子不扛。
谁扛?
我楚霸王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