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卯时。
宋权的急报已经到了。
竹筒上火漆完好,王承恩亲手接过来,没敢拆,捧著就往养心殿跑。
崇祯正在批折子。
御案上奏本摞了三摞,最高那摞快齐人肩头了。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颗黑疙瘩,光暗下去大半,他也不叫人剪,就著那点昏黄接着看。
王承恩把竹筒搁在御案角上。
“万岁爷,陕西六百里加急。”
崇祯眼皮跳了一下。
可他手里朱笔没停,把正批的那本折子写完最后一划,搁下,拿起竹筒掰漆抽纸展开。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吭声。
王承恩弯著腰杵在旁边,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万岁爷的脸。
皇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硬撑著的那种镇定,崇祯要装的时候眼角会绷,这回连绷都没绷,平平淡淡的,跟看一本请安折子似的。
王承恩后背一阵阵发紧。
他伺候万岁爷这些年,头一回觉得怕了。
不是怕万岁爷发火。
是怕万岁爷不发火。
过了好一会儿。
崇祯把纸搁在御案左手边,伸手端茶碗,茶早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东厂那边的信呢?”
王承恩一愣。
“万岁爷,东厂暗线的还没到”
“会到的。”
崇祯靠在椅背上。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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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不到两个时辰。
东厂暗线的急报也到了,走的不是驿站,是东厂自己的传信暗桩。
崇祯把两份情报并排摆在御案上。
宋权的在左边,措辞谨慎,用的是“遭山体崩塌”和“下落不明”,有交代起因,有留余地,滴水不漏,最后那句“臣请旨暂以钦差身份接管赈灾事宜”。
崇祯看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品味道。
宋权这个人,急报里还不忘给自己捞权,脑子有,吃相却难看。
东厂暗线的在右边,写得粗糙,错别字都有俩,但信息量大得多,除了坠崖的经过,还多了一条,岩台断面有搏斗痕迹,疑有刺客。
两份报告摆在一起。
一份说天灾,一份说人祸。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不快不慢,间隔均匀,像量好了尺寸。
然后开口。
“查,是谁动的手。”
王承恩愣了一瞬。
他原以为万岁爷会问“林渊是死是活”,或者退一步问“阌底镇怎么办”。
不。
这位十七岁的天子开口第一句是谁干的。
不是心疼,不是着急。
是有人动了他的棋子,他要知道是哪只手。
“传骆养性。”
王承恩低头应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脊背一阵发麻。
他想起来,万岁爷从头到尾一个“救”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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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骆养性跪在地上,额头紧贴著金砖。
一颗汗珠已经从鬓角滚下来,掉进砖缝里没了。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
“陕西的事,你知道了?”
“臣方才接报。”
“朕问你,阌底镇周围五十里内,除了东厂和你的人,还有谁的人?”
骆养性额头对着地面,什么表情看不见,但他肩膀紧了一下。
“回万岁爷,据臣所知,当地有陕西都司的卫所兵,有布政司的佐官衙役,另外松江钱氏等几家粮商在潼关一带也有暗桩。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还有呢?”
骆养性顿了两息。
“东林党的人,臣不敢断言没有。”
崇祯没接话。
手指在御案上又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间隔。
骆养性跪在下面听得真真切切,那三下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闷沉沉的,像钉子砸进棺材板。
“朕不管林渊是死是活。”
这话从十七岁少年嘴里出来,一丝多余的东西都没带。
“朕要知道的是谁有胆子在朕的赈灾工地上动刀子,这个人背后站着谁,这条线牵出来尽头在哪。”
骆养性的额头又往金砖上压了压。
“臣领旨。”
“去吧。”
骆养性倒退著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养心殿里又剩崇祯一个人。
安静得很。
他从御案右手边的密匣里翻出一沓折子,不厚,七八本,折面上用朱笔画了圈,日期最早那本是二月初一,黄道周等三人联名弹劾东厂三宗罪。
当日留中不发。
崇祯翻开重新看了一遍。
私设户籍,劫掠商贾,盗用禁军火器。
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抄家灭族。
当时压着不动是因为林渊还有用,赈灾这事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能干的人,崇祯心里清楚得很,那帮人连赈灾粥里掺多少沙子都算不明白,指望他们去救命。
但这些折子他一本都没扔。
全留着。
留到该用的时候用。
现在林渊不在了。
这把刀该出鞘了。
他把折子搁在御案正中,拿朱笔在封面上添了两个字。
准议。
笔搁下,墨迹还没干,灯底下泛著湿亮的红。
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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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常朝。
太和殿里还有股闷味,昨晚熏的沉香太重,跟早膳的气味串在一块儿闷得人脑仁疼。
黄道周站了出来。
手里捧著折子,站得笔直,开口压着嗓子,每个字都是从喉咙底下硬挤出来的。
“陛下,臣闻阌底镇林渊遇险,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臣痛惜之余不得不为社稷计。”
话锋转向。
“以工代赈之制系林渊一人独断,东厂番子越俎代庖行政务之实于法不合,今林渊生死未卜此制失其主持,若任东厂番子继续把持赈灾,陕西十万灾民何以为继?”
他顿了一下,环视左右。
身后四个言官齐刷刷跨出半步。
排练过的。
殿内群臣目光唰地扫过来,有几个老狐狸眼珠子转了转赶紧又低下头,这种时候站哪边都不安全。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裁撤东厂在陕西一切差事,改由户部、工部正式接管以工代赈事宜,六部会商调度方为正途。”
折子递上去了。
崇祯低头扫了一眼,拿起朱笔没有任何犹豫。
“准议,命六部三日内会商处置方案呈御览。”
金銮殿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声,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东林一派的官员互相对了个眼神,黄道周躬身退回班列,强压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赢了。
另一侧,阉党残部几个人脸色灰白,杵在那儿跟桩子似的大气不敢出。
崔应元不在京,他在阌底镇搜人走不开。
没了崔应元撑著这帮人跟被抽了脊梁骨一样,一个比一个缩得快。
崇祯把折子搁在御案上,目光平平扫过殿内。
没有人注意到他右手在御案底下正慢慢摩挲著另一本折子的封面。
那本折子翻过很多遍了,封面朱圈颜色深浅不一,新的压旧的一层叠一层。
他没拿出来。
还不到时候。
棋盘上的子还没走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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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
崇祯独自回了养心殿。
在御案前坐下,从密匣里拿出那本折子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他提笔写了一行小字。
“林渊若死,东厂陕西布局可全数收回,林渊若活”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
墨汁洇开一个小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
然后把后半句写完。
“则此人断不可再留。”
六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完搁笔,折子合上放回密匣落锁。
钥匙揣进袖子里。
窗外日头正好,二月的阳光照在养心殿门槛上暖洋洋的,把那层门漆照得亮闪闪。
崇祯坐在椅子上。
脸上什么都没有。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正在用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重新摆棋。
活了是一种摆法。
死了是另一种。
两种他都想好了。
而六部会商一旦启动,阌底镇两万七千条人命上头就得换管法换批人。
上一回赈灾六十万两银子拨下去到灾民嘴里的不足九万两。
这个数字崇祯知不知道。
知道。
但那是“祖宗之法”,是“正途”。
正途死多少人不算在皇帝头上。
邪路活多少人也不算皇帝的功。
门槛上那道阳光往里挪了半寸。
崇祯的影子投在御案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