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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崇祯:这波啊,这波是优势在我

    第72章 崇祯:这波啊,这波是优势在我

    凤阳。

    徐成蹲在魏家庄子西墙外的沟渠里,冷得后槽牙咯咯直响。

    已经两个时辰了。

    以前这片儿,每半个时辰就有巡夜的从这过。

    他曾试了三次靠近,三次被逼退。

    但今夜不一样。

    整整两个时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徐成趴在沟沿上,借月光往庄子方向扫了一眼。

    围墙里头灯火暗了一大截。

    巡夜的火把从八盏缩成了三盏,间距拉得老长,防线稀烂。

    他又等了半炷香。

    还是没人来。

    徐成利索地翻出沟渠,猫著腰贴墙根往西摸。

    西面那片荒地,他盯了整整十多天。

    白天远远瞄过,地里种着绿油油的矮苗,一列一列排得整整齐齐。

    不像粮食,不像菜蔬。

    啥都不像。

    他憋了十多天进不去,之前巡守太密,硬闯等于送死。

    今夜守卫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原因他门儿清,庄子抽调了十五个精锐南下,奔阌底镇找那个叫林渊的活阎王去了。

    机会就这一把。

    错过了,再想摸进来比登天还难。

    在西墙拐角蹲了十息,确认没动静。

    徐成翻过一道矮篱笆,脚底踩进松软的泥地里。

    月光底下,几千亩田地齐刷刷铺开,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矮苗半尺来高,叶片宽厚,形状怪得很。

    他在北方种了二十多年地,什么庄稼没见过?

    不是麦子,不是豆子,不是棉花。

    到底是个啥东西?

    徐成蹲下身,攥紧了往上拔。

    泥土松动,根茎底下带出一坨东西来。

    圆不溜秋,拳头大小,糊满了黄泥,表皮粗糙得很。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死结。

    不认识。

    但不认识才最要命。

    魏忠贤在凤阳圈了四千亩地,就为了偷摸种一种连朝廷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这事要是没猫腻,老太监犯得着把庄子守成这通天法阵?

    徐成二话不说,块茎往怀里一塞,顺手扯了两片叶子夹在腰间。

    原路退回,翻篱笆,蹚沟渠。

    全程没出半点声响。

    等回到县衙后院时天还没亮。

    他点上油灯,把块茎和叶片摊在桌上,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铺开信纸,笔尖蘸墨。

    手抖个不停。

    不多时信上多了几行字。

    魏家庄子西区四千余亩大田,种植不明作物,非五谷,非棉麻,见所未见,附块茎与叶片。近日庄内守卫锐减,精锐南下寻林渊,暗仓防线空前薄弱。

    吹干墨迹,连同油纸包一块儿塞进竹筒。

    天光一亮,直接交接。

    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师。

    ---

    京师,午时。

    崇祯捏起那带泥的块茎,翻了个面。

    干泥糊著,表皮皱皱巴巴,一股子土腥味直冲鼻子。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认识。

    旁边那两片边缘带锯齿的宽叶也看了。

    不是他大明疆域里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不过不认识没关系。

    只要魏忠贤认识就行。

    这波格局直接摆台面上了,四千亩地,重兵把守,偷偷摸摸地种。

    一个被勒令滚回凤阳守陵的废太监,不老老实实种口粮,整这出见不得光的幺蛾子。

    要么是吊命的药,要么是能屯兵的钱。

    不管哪一样,瞒着朝廷就是死罪。

    祖宗之法摆在那儿,谁来都不好使。

    崇祯把油纸包好,随手扔给王承恩。

    “拿去太医院,让那帮老头子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物件。”

    “奴婢遵旨。”

    王承恩双手捧过,刚要退下,又被喊住了。

    “慢著。”

    崇祯从密匣里摸出一本折子。

    封面上朱笔圈了又圈,就上头两个字,准议。

    正是黄道周那帮言官弹劾东厂三宗罪的本子。

    紧接着又抽出第二本。

    这是月初内阁票拟过,被他一直压着没批的,请清查东厂天启朝全部财务账目。

    两把悬顶之剑,并排摆在御案上。

    崇祯提起笔,在第二本封面上刷出四个大字。

    著即施行。

    笔啪地搁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折子上的墨迹。

    查旧账?

    名义上是翻天启朝的陈年旧历。

    可东厂的账,跟魏忠贤的底裤,能分得开吗?

    顺藤摸瓜,最后一文一厘都会爬回凤阳那个庄子。

    这叫明斩一刀,直接架在老太监脖子上。

    他目光又移向探子送来的密札,钉在暗仓防线空前薄弱那一行上。

    指尖在桌上叩了第三下。

    “传骆养性。”

    ---

    半个时辰后。

    骆养性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额头紧紧贴著砖面。

    “凤阳那边的口子,你的人撕得漂亮。”

    骆养性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上越夸,后头的雷就越响。

    这道理他用脊梁骨都想得明白。

    果然。

    “朕要你亲自下趟江南,去趟凤阳。”

    骆养性肩膀绷得铁紧。

    “不是去抓人。”

    崇祯说这话时语气寡淡得很,跟聊今儿午膳吃什么没两样。

    “去问话。”

    “魏忠贤到底种了什么,藏了多少钱,养著多少兵。”

    他顿了顿。

    “朕要听那个阉人亲口吐出来。”

    “臣领旨。”

    “多带点人去。”

    崇祯又补了一句。

    “到了地方,先把那四千亩地给朕封死。”

    “地里长著的每一棵苗,都给朕数出个准数来。”

    骆养性连磕三个响头,倒退著出了殿门。

    养心殿彻底安静下来。

    初春的日头打在门槛上,亮堂堂的。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独坐高台,脸上干干净净,什么表情都没有。

    查旧账,是明著捅。

    派锦衣卫去问话,是暗里诛心。

    双管齐下,老妖狐魏忠贤拿什么接这死局?

    他没法接。

    因为能替他把刀崩断的那条小狗,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儿,崇祯嘴角牵了一下。

    大权在握,棋盘尽在掌中。

    这盘棋,优势在我。

    踏踏实实的六个字,从少年天子心底升起来,沉沉地压住了所有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

    这六个字,日后会成为他此生最大的笑话。

    ---

    凤阳,戌时。

    消息落到魏忠贤手里时已经晚了整整两天。

    薄薄两页纸。

    第一页:内阁奉旨彻查东厂天启朝旧账,户部的人已经踩进司礼监旧档房了。

    第二页: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奉旨直扑凤阳,名曰问话,随带二十缇骑,三日之内必到。

    魏忠贤陷在太师椅里,手指捏著这两页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

    一声不吭。

    旁边伺候的管事此刻腿肚子都在打转,喘气都恨不得掐著自己脖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宁愿督公暴起骂娘,一巴掌把茶碗扇飞了。

    能发火,说明还有挣扎的余地。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枯坐着,那股子油尽灯枯的死寂,才真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

    久到管事的腿快站成了木桩子。

    魏忠贤终于出声了。

    轻得跟一声叹似的。

    “渊儿。”

    管事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渊儿,你在哪儿啊。”

    老太监闭上了眼。

    那双手早已枯瘦如柴,把信纸捏得指头都发了白,纸角被揉出深深的死褶。

    前些时日,他带着东城几百个番子,差点把阌底镇下游翻了个底朝天。

    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著。

    老太监回来就病倒了,这几天才刚能坐起来。

    这个十七岁的小暴君想干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查账是幌子,刀尖最后指的一定是凤阳这满地的家当。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来踩盘子,这庄子还姓不姓魏,他这条老命还能不能撑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全凭小皇帝一念之间。

    要是放在以前,他会去找渊儿。

    那小子会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后脊发凉的笑,然后一甩袍子坐定,把这个死局剖得稀巴烂。

    崇祯这把刀从哪儿砍过来的,软肋在几寸。

    怎么见招拆招,怎么把悬在头顶上的刀,一寸一寸反刺进皇帝自己的心窝子里去。

    哪次不是干脆利落?

    哪次不是绝地翻盘?

    可现在呢?

    渊儿坠进了那条吃人的地下暗河,全是碎石,全是绞肉的黑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张太师椅里,脑子成了一滩转不动的死水。

    什么旧账,什么缇骑压境。

    他连想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万般苦,众生渡。

    可谁来渡咱家?

    “督公。”

    管事硬著头皮打破死寂,声音都在发颤。

    “骆养性三天之内就到了,咱暗仓里的底子,要不要连夜倒腾出去,先避避风头?”

    魏忠贤忽地睁开眼。

    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往日的凶相,只剩下一摊望不到底的疲。

    “倒腾去哪儿?”

    管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是啊,挪去哪?

    一半精锐折在南下找林渊的路上,剩下那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门外锦衣卫的暗桩盯得死紧。

    这时候大张旗鼓地搬家,不就等于举著旗子冲全天下喊,老子心虚了?

    若渊儿还在,必定能玩一出偷天换日的绝户活儿。

    可现在,死局无解。

    魏忠贤重新闭上眼,整个人最后一口气都泄尽了。

    “不挪了。”

    “督公?!”

    “他要来问,就干干脆脆让他问。”

    这声音干涩得跟火上烧透的枯枝一个样,一碰就碎。

    “咱家活了大半辈子,倒要看看崇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是不是真有那个胆子动手。”

    管事双膝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他听懂了。

    督公手里的底牌打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能拿这条烂命去硬接刀锋。

    屋内炭火烧得猩红。

    七十多岁的九千岁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太师椅里,獠牙掉光了,蜷著身子,听着猎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过来。

    曾经,他身边有个替他把每一把刀都磨得见血封喉的人。

    双拳横推,谁敢造次?

    可如今,磨刀人没了,刀卷刃了,狼也老了。

    窗外夜风呼啸,卷过庄子西面那片禁地。

    四千亩嫩苗在黑暗中疯狂摇晃,沙沙作响,等不到一道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