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
阌底镇的铁矿彻底熄了火。
矿石还没挖空,人先跑光了。
刘懋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林渊定下的编民工牌制烧了个精光,换回了老祖宗传下来的里甲制。
按籍贯登记造册,造完册,直接遣返。
陕西的回陕西,河南的回河南,山西的回山西。
公文写得那叫一个漂亮。
各归原籍,就地安置,以靖地方。
就这十二个字。
虽句句都是四六八句的人话,可字字却都是吃人的刀子。
丙字棚的棚长刘大柱,木讷地站在遣返队伍最前面。
两手空空如也。
脖子上挂了根破草绳,紧紧拴著半个发硬的窝头。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官爷,咱回哪去?”他沙哑著嗓子问押送差役。
“延安府。”
“延安府去年旱了整整三季,地裂得能塞进拳头。”
他咽了口唾沫。
“回去吃土吗?”
差役极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吃啥跟爷有什么关系?上头下的令,赶紧走!”
刘大柱脚下生了根,没动。
他身后几百号被编进遣返队的灾民,一样没动。
差役冷著脸,手直接按上了刀柄。
“不走是吧?不走按流民论处!大明律,流民不归原籍者,杖八十!”
杖八十。
一个饿了三天腿都软的人,挨五杖就能断气。
这八十杖打下来,骨头渣都不剩。
大明律没写错。
大明朝根本不在乎你死不死。
终于,队伍动了。
没往前走,跟炸了旱雷似的,往两边散。
三个,五个,二十个
饿成皮包骨的灾民们弯著腰,趁差役没反应过来,发了疯一样往镇外山沟里钻!
差役提着刀追了几步,看着漫山遍野跑散的人影,腿一软,一屁股蹲地上骂了句脏口。
拿头追啊。
三个差役看两千多号人,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刘大柱却没跑。
他慢腾腾地把脖子上那半个窝头解下来,妥帖地搁在路边石头上,拍掉上面的灰土。
“留给能吃上的人吧。”
然后他掉头。
大步朝西走去。
西边是澄城。
澄城有个人正在招兵买马。
不需要什么劳什子遣返造册。
只要你还能喘气,还拎得动家伙事儿,他全收。
户部的银子从京城到阌底镇,拢共磨叽了四十七天。
六十万两过河南,转陕西,经潼关。
沿途各级衙门一过手,雁过必须拔一层毛。
等银子落到刘懋良桌上时,他翻开解银清单,眼皮子直跳。
十九万二千四百两。
三成出头。
这笔银子可以说是被沿途官员吃干抹净了。
在户部混了十九年,刘懋良对这套官场潜规则门清。
他非但不吃惊,甚至觉得这比例还算厚道。
去年赈灾那一拨,户部拨了八十万两,最后到地方的连两成都凑不齐。
刘懋良提笔,在清单上四平八稳地写了四个大字。
“核验无误。”
盖章,归档,一气呵成。
流程完美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没有任何环节违规,没有任何人担责。
中间蒸发的四十万两白银没有去处,没有名字。
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因为规矩允许它消失。
十九万两撒进两万多张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更别提还得拿大头去填他带来的书吏和差役的路费食宿。
朝廷可没给这些大爷们单拨经费。
刘懋良自诩清流,绝非贪官。
他确实没往兜里揣一个铜板。
但他亲手捧著的这套规矩,比天下最贪的官都更能吃人。
三月十五,澄城。
王嘉胤手起刀落,剁了县衙粮吏,砸开了官仓。
本该堆满稻谷的官仓里,就翻出来八百斤发霉的陈粮,还有两千斤掺满沙子的糙米。
就这么点腌臜玩意儿。
粮吏上报朝廷的做账数字,存粮一万二千石。
这糊弄鬼的账,造得连遮羞布都撕了。
王嘉胤毫不废话,把粮吏那颗肥头大耳的脑袋,直接挂在了县衙门楼上。
底下围着三千多号灾民,饿得眼珠子冒绿光。
他站在台阶上,高高举起一柄沾血的锄头。
“吃他娘,穿他娘!朝廷不给活路,咱自己把桌子掀了!”
锄头狠狠砸下去。
硬生生劈开了县衙的匾额。
澄城县三个大字碎成两半。
三天之内,澄城周边七个镇全线沦陷。
驿卒,逃兵,佃户,猎户,光棍汉,什么出身都有。
一万多人滚在一起,沿着渭河平原往西一路狂扫。
越滚越骇人。
谁也拦不住这势头。
因为逼他们造反的压根不是王嘉胤。
是饿。
消息传回阌底镇的时候,宋权蹲在矿口前头干瞪眼,整个人跟截木桩子似的。
鹤鸣谷那座铁矿死气沉沉。
坑道口黑洞洞的,张著一个谁也不敢往深处看的窟窿。
去年那炉铁水浇出来的第一块铁锭,此刻正揣在他怀里。
沉甸甸的,硌得心口疼。
矿区没了人,就是一片烂石滩。
路修了一半,碎石子铺到第三段直接烂了尾,新铺的路面已经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
窝棚区空荡荡的,两万七千人,硬生生走了一万九。
留下的全是被榨干最后一点力气的。
老人,破衣烂衫的病号,抱着饿得直抽抽的奶娃子的妇人。
没人干活,没粮下锅。
林渊留下的这套体系彻底崩了。
平准粮仓也关了门。
刘懋良甩下话,没有朝廷明发公文,地方官无权擅自平价售粮。
不合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
什么都合规矩。
人活活饿死在路边,也合了阎王爷的规矩。
宋权攥著那块铁锭,在地上一下下地狠戾划拉着。
满地都是惨白的印子。
“他们只会告状,不会出铁。”
林渊说过的这句话,当初听着有多刺耳,现在就有多痛心,一字一字全钉在脑仁里拔不出来。
一个妇人从他身后麻木地走过,背上兜著个半大孩子。
孩子脸色青黄,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妇人认出他是官爷,停顿了一下。
没吭声。
没下跪。
只用那种看透生死的,渗著刀子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一遍。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西边挪去。
西边。
澄城方向。
宋权把手里的铁锭攥得更紧了,手背青筋暴起。
他很想拉住那个妇人问一句,你走之前,到底恨的是我,还是恨这套吃干抹净的规矩?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答案明摆着。
都恨。
恨规矩,更恨死守着规矩还当缩头乌龟的人。
三月二十二,深夜。
空荡荡的值房里,宋权静坐如石。
手边一盏油灯快熬干了,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桌案上摊开着一道明黄绢帛,崇祯给他的密旨。
他已经拿这道保命符压了刘懋良两次。
第一次夺回了点粮食,第二次护住了最后那三千人不被赶尽杀绝。
事不过三。
昨天,刘懋良暗中递上去的密报发威了。
六部言官联名上疏,扣他宋权一顶挟旨抗上,干预地方政务的帽子。
崇祯的批复来得极快,只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召回。
密旨被强行收缴。
宋权这颗曾经备受瞩目的棋子,直接被踢出了局。
他在阌底镇苦熬了两个月,眼睁睁看着两万七千条人命挣扎求生。
结果呢?
京城那帮大老爷一道弹章,连审都不审,就直接扒了他的官服。
灯芯蹦出一声轻响,火光挣扎了一下。
宋权把空荡荡的包袱扯出来。
一套发旧的官服,几块碎银子。
那块铁锭没往包袱里塞。
他攥在手心不松,还贴著怀口。
他要带着这块大明朝的底牌回京。
回去不是走过场述职,不是痛哭流涕写请罪折子。
大明朝的御案上从来不缺那些文采飞扬的请罪折子,缺的是敢把这满纸谎言当面撕烂的人!
他要去见崇祯。
要把这两个月看透的恶心烂疮,明明白白地甩在天子引以为傲的龙椅前。
说完了,脑袋搬不搬家,各凭天命。
宋权大步踏出值房。
夜风卷著黄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窝棚区死寂一片,铁矿那头黑透了,连星光都透不进去。
他伸手贴了贴胸口。
铁锭还在,透著冰凉的寒气。
他在驿站牵出最后一匹瘦马,翻身跨上马背。
临行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烂尾的石子路在惨白月光下裂著口子,刺眼得很。
开了个惊天动地的头,然后被一纸公文粗暴地掐死在半路。
拔剑四顾心茫然,宋权狠狠一扯缰绳。
马头朝东。
目标,紫禁城。
他不知道林渊是死是活,不知道崇祯会不会赐他白绫毒酒。
但他只信一个死理。
只要火种还在,总有燎原的一天。
如果一定要拿人头来祭这套破规矩,他不介意当第一个死鬼!
马蹄声杂乱地踏碎夜色。
一人一马,决绝地扎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