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孤山,残火,以及黑暗中那双发绿的眼
水滴顺着岩顶砸在林渊额角,凉意直透骨缝。
这鬼地方阴冷刺骨,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林渊撑著粗糙的岩面坐起身,后背立马扯起一阵皮肉撕裂的闷痛。
他反手扒开烂成布条的青衣,去摸里衣底下的物件。那件花大价钱打制的金丝甲断了数根金属丝,全嵌进血肉里了。
好歹人还喘着气,但这护甲算是彻底报废了。
林渊把碎布料拢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偏头扫向水坑里卧著的女人。
正是那个不要命、非要拖着他同归于尽的刺客“陈小满”。
他扶著石头站起身,深吸一口冷气稳住重心,蹚过暗河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屈膝蹲在烂泥里。
这女人现在只剩半口气了。左半边肩膀完全塌陷,错位的骨茬直挺挺地挑破了皮肉,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还在渗血,泥沙混著血水糊在头发上。
林渊探出两根指头压在她颈侧。
脉象很悬,但好歹没断。
在这位东厂督公眼里,只要人没死透,就能当活筹码使唤。
他从水底扯出一条粗藤蔓,在手里缠了两圈试了试韧性。够结实。
“算你命大。”林渊喉咙里滚出几个发涩的字。
他一脚踩住女人的心口,双手扣住那外翻脱臼的肩膀。指骨发力往外一拽,顺势猛地朝前一顶。
咔哒一声闷响,骨头强行复位。
女人被生生疼醒,浑身触电般痉挛,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眼皮一翻又痛晕了过去。
林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用藤蔓把人捆了个结实,像拎破麻袋似的提在手里,朝着光源蹚水往前走。
水底全是尖锐碎石,每挪一步,后背的伤口都跟着撕扯。
前方的光柱越发刺眼,尽头是条仅容单人通过的岩缝。林渊先把女人头朝前硬塞出去,自己再侧着身子在棱角分明的岩壁间硬挤。碎石划开侧肋,他也只能咬牙由着它渗血。
连滚带爬出了地洞,林渊一头扎进厚厚的落叶堆里。
冷风夹着浓烈的松脂与烂泥味倒灌进鼻腔,他贪婪地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才勉强爬起身。
放眼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粗壮的枝干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这绝对是秦岭深处的荒山老林。
林渊借着不远处的水流声辨认了方向。东南边。
他拿定主意,走回原位把女人往右肩上一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蹚。深山老林里全是野藤杂木,每往前一步都得靠人力硬推。
熬到日头偏西,林渊感觉肩膀上扛着的躯体正一阵阵往外冒热气。
他两手一松,直接把人扔在长满野蕨的土坡上。女人的脸颊烧得通红,干裂的嘴唇大口倒着气。额头的豁口已经肿胀发白。
放在这缺医少药的深山里,基本等同于阎王爷在招手了。
林渊伸手探了下她的脖颈,烫得惊人,两条腿还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带不动了。”林渊瞥了眼天色。
山里天黑得极快。入夜前要是找不到遮风挡雨的窝,山里的寒气和野兽能把他们生啃了。
他撇下人,折了根粗树枝在附近转悠。没出半个时辰,就在上游水源处翻出一个半塌的岩洞。
倒是个好去处。
他把女人拖进洞内,拢了把干松针,打火石敲了半天才生起一团火。热气驱散了满洞的阴冷。
林渊捧水胡乱搓掉女人脸上的血泥,又嚼了几把苦草糊在她的伤口上。干完这些,他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外头天色彻底暗透。山风顺着缝隙跟刀子似的往洞里钻。
躺在干草堆里的女人突然开始发抖,烧糊涂的脑子让她止不住地呓语。
“爹”
林渊本懒得搭理这种胡言乱语。
直到女人的指甲死死抠进松软的泥地里,带着哭腔挤出一句:“别砍头传首九边,太冷了。”
这几个字一出,林渊猛地睁开了眼!
他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张发烧的脸。
“传首九边”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自大明建国以来,遭此等大劫的屈指可数。算算日子,能对得上号的人物只有那一位。
天启五年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林渊脑子里迅速将当年的朝局翻腾了一遍。广宁大败,东林党为了兜底,硬是把黑锅全甩给了熊廷弼。魏忠贤正愁没由头对付东林党,见状直接顺水推舟批了红。
一代经略就此掉脑袋,还被传首边关。
一切都对上了。眼前这个化名陈小满的女工根本不姓陈。
她是熊家留下来的活口!
“大哥,你别死”女人眼角淌下眼泪,混著泥沙往外流。
熊家当年遭难时男丁全灭。背着这笔血债,她不要命也说得通了。只要宰了他这个东厂的红人,就能让魏忠贤吃瘪。
“那些酸腐文人说只要杀了魏狗底下的恶犬,就能得报大仇”女人的气息微弱下去。
听到这话,林渊直接发出一声冷笑。
一个该在苦寒之地流放的罪臣孤女,怎么可能大摇大摆混进阌底镇?她身上的铁器和门路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分明是东林党那帮伪君子在背后下套!
早年坑死了她老子,如今又把她当枪使,哄骗孤女来做刺客。挑着阉党的心腹下手,这借刀杀人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林渊俯视著这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女人。
他大可一脚踩断她的脖子,或者丢出去喂野狼,痛下杀手向来省事。但林渊却在草堆旁稳稳坐定。
死人闭口不言,没有任何价值。
留下这个活口,却能钓出那一长串东林党的杂碎!更关键的是,熊廷弼在辽东经营多年,这女人身上极可能连着九边军镇的隐秘人脉。
这世道最缺的是什么?是能打硬仗还不乱咬人的私兵!
这波血赚。留下她大有用处。
林渊拿过装水的树叶,对准她嘴巴直接灌下去。接着扯了根烂布条,把她敞开的衣衫扎牢以防透风。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丢了根干柴进去。劈啪的火星子迸溅开来。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林渊盯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冷冽,“不管是熊家人,还是谁派来的刺客。”
“既然落到了本座手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就在这时,洞外裹着雪粒的寒风中,夹杂着一声凄厉的长啸。
嗷——
那动静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风口倒灌进一股生肉腐坏的腥臭。
是狼。
山里的野畜生循着活人味摸过来了。
林渊去摸后腰,却只碰到了衣料。装备全在地下暗河里爆了,现在手头只有一根削尖了皮的粗树杈子能用。
石洞外的夜色里,幽幽浮起几对绿荧荧的眼珠。
刚从水坑里爬出来,又遇上讨命的了。
林渊抄起树杈,稳稳站定在洞口避风处。
他攥著扎手的粗糙木棍,扯出一个森冷的笑意。
想从东厂督公身上咬肉吃?
“来,咱们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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