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届流民不太好带,他们居然讲良心
澄城反了。芯捖夲鉮栈 首发
这四个字让林渊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早算到这帮人迟早要闹事,却没料到事情会崩的这么快,自己在阌底镇苦心搭起来的局面终究没扛住朝廷瞎出政令搅出来的烂摊子。
林渊垂下眼皮遮住情绪,紧了紧肩上的藤条,拖着熊瑚的担架默不作声跟在持弓女人身后。
他们顺着山路绕过一道陡峭崖壁,前方一处三面环山的隐蔽谷地露了出来,林渊扫了一眼,后背就开始发凉。
谷底中央燃著十几堆篝火,帐篷和窝棚顺着地势往四面铺开,这处营地少说也聚了四五百号饥民。
持弓女人领着他们停在谷地边缘一处火堆旁。
“爹!”
一个黑瘦小男孩从帐篷后头钻出来,一头扎进刚才背着熊瑚的壮汉怀里。
老赵憨厚笑着揉开小子的头发。
女人放下猎弓,冲不远处走来的魁梧汉子扬了扬下巴。
“继迁,这两人路上遇着狼。”
她随手一指林渊和担架上的熊瑚。
“这男的是狠茬子,女的也命硬,我顺手捡回来了。”
魁梧汉子点点头,目光在林渊身上刮了两下,递过来两碗糙米汤。
“喝口热的。”
李继迁声音浑厚沙哑。
林渊接过破陶碗,哑著嗓子道了声谢,转手端给了担架上的熊瑚。
熊瑚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冷著脸把陶碗接过去。
两人配合的毫无破绽。
林渊坐在石头上,折了根枯枝拨弄着眼前的火堆。
周围人多眼杂,汉子们凑一块磨刀分干粮,倒没人防备这对惨兮兮的逃荒夫妻。
林渊只留心听着周围。
他没刻意去探听,可风里飘来的闲话全直直往脑子里钻,越听心越凉。
“那帮天杀的狗官,真拿咱们当牲口!”
一个裹着破皮袄的老头嚼著草根破口大骂。
“不给咱们吃的,还让咱们滚回原籍!”
“回个屁!延安府连树皮都啃干净了,回去也是给野狗加餐!”
“不光咱们惨。”
另一个精壮汉子往干柴上吐了口唾沫,冷笑出声。
“银川驿那边也起事了,朝廷一刀切把驿站裁了,几百号驿卒全跟着王嘉胤混了!”
林渊手里的枯枝被硬生生折成两截。
他在阌底镇苦心压住的盘子终归碎了个干净。
户部那帮官僚一纸荒唐公文直接把灾民往绝路上推。
他低着头,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脸。
心底那股杀意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起了一阵喧哗。
十几个汉子打着火把,领着一长串衣衫褴褛的人从暗处走进来。
“外头探路的兄弟又收拢了一批散居的流民。”
老赵站起身伸长脖子张望。
那群流民少说百十号人,个个饿的皮包骨头,一进营地便红着眼圈盯着熬粥的大锅,半步都不舍得挪。
队伍走到林渊这处篝火旁停了下来。
最前面是个方脸汉子,脖子上挂著根破草绳,看那勒出来的印痕本来该拴著个保命的窝头。
借着微弱火光林渊只瞥了这人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头一跳。
阌底镇丙字棚的棚长,刘大柱。
偏偏这刘大柱也正好转过头来往他这边张望。
刘大柱整个人愣在当场,盯着林渊那沾著血污的脸看了好几秒,使劲拿手背揉眼睛,整张脸憋的通红发紫。
然后他指著林渊,嗓子一扯就喊了出来。
“大人!”
这一嗓子把整个营地炸了。
“大人?”
“他是官?”
“官?”
“朝廷的狗官!”
利刃出鞘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最近的七八个汉子抢先扑上来,十几把生锈缺口的砍刀毫不留情架在林渊的脖颈和心口,只要拿刀的手腕抖半分,这脑袋今天就得落地。
“别动!”
两个粗壮的婆子一步跨上前,把担架上还没反应过来的熊瑚狠狠按进泥地里。
熊瑚原本想着这东厂武官到了贼窝里肯定要搬出名号震慑群贼,再不济也得跪地求饶。
可林渊没有表现出半点怯意。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锋利的刀刃贴着他颈动脉逼出血丝,他没躲没求饶,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就那么安稳坐在石头上看着这群暴怒的流民。
这种场面,谁先张嘴解释谁下一秒就得被乱刀砍死。
“谁把官府的探子领进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流寇粗著嗓门大喊,大刀高高举过头顶。
砰的一声闷响。
一截白蜡杆挑开下落的刀口,这力道直接震的那流寇倒退两步虎口发麻。
来人是高桂英。
这女人提着一杆九尺长的梨花枪排开两边人群,步子从容却透著杀气。
周遭营地安静下来,大伙对这个射死过官兵且手段强硬的女头领都有种骨子里的畏惧。
高桂英没看林渊,只拎着长枪逼到刘大柱面前。
“你认得他?”
她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看清楚了再好好答话,要是敢报假信我一枪捅穿你。”
刘大柱浑身打着哆嗦,指著林渊的手在半空中抖个不停。
“大人姓林!是朝廷派到咱们阌底镇的钦差大老爷!”
“好的很。”
高桂英冷哼一声转动手腕,长枪平平指著林渊心口。
“既然是阌底镇来的狗官,咱们这笔账今天正好算个明白。”
她走近两步,盯着刘大柱的脸大声追问。
“说!他当初在阌底镇为了政绩扒了你们几层皮?”
“是纵容手下抢了百姓的粮,还是干脆杀良冒功拿人头去换他头上的乌纱帽了!”
周围汉子攥紧了刀柄,只要刘大柱一句话定了罪名,就要把林渊生剐了泄愤。
刘大柱张嘴结舌,脸上皮肉拧成一团止不住抽搐。
他本也想痛骂朝廷官员出口恶气。
可那个坏字卡在喉咙底,怎么都吐不出来。
“哑巴了?快告诉大伙他干了什么缺德事!”
有人暴躁催他开口。
刘大柱眼眶通红发胀,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双手捂住老脸嚎啕大哭。
“他给了咱们饭吃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营地里的杀气喊散了大半。
众人面面相觑,架在林渊脖子上的刀剑一下子变的烫手。
刘大柱昂着头,十根指头死命抠进冻硬的泥地缝隙里。
“刚到镇上那天刘老三的娘们饿死在路边要被填沟,是他出面罚了官差,还给了咱们干活的工牌!”
“只要肯出力干活就给实打实的干饭吃!”
“那都是大米熬出来的陈米粥啊!”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北风呼啦啦灌著脖颈子,冷的人骨头缝作痛。
“他一文铜钱都没贪过,不准任何人克扣咱们分毫口粮。”
“要不是朝廷瞎折腾把铁矿停了赶我们走,咱们阌底镇根本不会饿死人啊!”
当啷一声脆响,一把生锈的砍刀滑落在地砸在流民脚面上。
紧接着架在林渊身上的家伙事儿一把接一把收了回去。
那些原本暴怒的流民脸上写满了尴尬,他们是被当兵的逼的没活路才拔的刀,可遇上个凭一己之力保下几万条饥民性命的人,这刀实在没缘由往下砍。
心底总还分的清好歹。
高桂英倒提着梨花枪细细打量林渊的脸。
方才那种刀刃加身的凶险时刻,这个男人依旧坐的身板笔直,连衣角都没凌乱,这股子气度绝不是普通小官能端出来的。
被按在泥地里的熊瑚转头看着林渊发愣。
她觉得这人明明是东厂养出来的走狗,谁知混进贼窝居然还能搏个好名声,她甚至怀疑这帮流寇的脑子是不是全不好使。
“卸了他身上的东西,先关进木笼子里。”
高桂英收紧长枪定下今晚的规矩。
“先留个活口,有事天亮再说。”
几个汉子押著林渊走到谷地角落的粗木大笼边,把人推进去扯上大铁锁。
熊瑚也被顺手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