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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残阳,血泥,以及那声震碎凤阳的“爹”

    第84章 残阳,血泥,以及那声震碎凤阳的“爹”

    残阳如血,魏家庄那扇朱漆红门被映得通红。

    魏忠贤拄著沉香木拐杖,苍老的身子绷得笔挺,冷风直往蟒袍里灌,哗啦作响。

    他身后,三百名东厂死士手按刀柄。

    刀锋出鞘半寸,冷光森森。

    骆养性的马车,压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头老狼,今儿压根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管事胡老六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督公锦衣卫那边的人在十里外扎营了,真扎营了。”

    魏忠贤脸黑得像锅底:“传话下去!”

    “骆养性要是敢带人往西区硬闯,直接点火!那四千亩土豆,一棵不留全给我烧干净!一粒种都别给宫里头那位留!”

    老太监死死盯着京城方向,眼眶猩红。

    “这是我渊儿拿命换回来的东西。”

    “朝堂上那帮不要脸的老狗,他们也配吃?”

    狂风卷起黄沙,庄门前死寂一片。

    突然,东边官道尽头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嗒、嗒、嗒——

    胡老六眯缝着眼,顶着风沙往前猛瞅。

    两匹口吐白沫的瘦马狂奔而来。马背上趴着一男一女,浑身血泥,衣服烂成一条条的。

    这灾荒年月,饿死人、逃荒的都不稀奇,胡老六一开始压根没当回事。

    可等他看清领头男人露出的半张脸,顿时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那男人瘦得脱了相,可那双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通红眼睛,胡老六就是化成灰都认得!

    啪嚓!

    胡老六手里的灯笼直接砸碎,他连滚带爬摔下台阶,手脚并用朝官道狂奔过去。

    “督公督公啊!”

    变调的尖嗓门直接撕裂了凤阳的黄昏。

    “少爷!是少爷活生生杀回来了!”

    唰!三百东厂死士齐刷刷抬头。

    魏忠贤身子猛地一哆嗦。

    咔嚓——手里的沉香木拐杖被硬生生压断成两截。

    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这一刻连气都不会喘了。他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一点点挪向官道。

    瘦马停步,林渊翻身下马,右腿撕裂的剧痛让他痛得闷哼一声。

    他死咬著后槽牙,拖着那条残腿踩着黄沙,一步步走向庄门。一脚下去,就是一个血印子。

    魏忠贤嘴唇直打哆嗦,死死盯着那个瘦削的影子走到自己跟前。

    林渊没下跪,也没哭。他只是伸出糊满泥血的双手,一把架住老太监抖成筛糠的两条胳膊。

    “爹”

    “你儿子,活着回来了。”

    嗓子干得像砂纸,可就这一声,砸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颤。

    噗通!

    魏忠贤双膝发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死死搂住林渊的腰,老脸紧紧贴在那身烂衣服上。

    “啊——!”

    老太监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什么九千岁的排面,什么滔天的权势,这会儿全他娘的放屁。

    他一双手在林渊背上疯狂摸索,确定这是块热乎肉,一时气结,哭得几乎抽过去。

    庄门前,三百死士整齐划一单膝跪地。旷野风声里,只剩下这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嘶嚎。

    林渊抬起头,视线越过老太监的肩膀,看向西区。

    微风拂过,四千亩土豆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这是能彻底终结大明末年这场大饥荒的无价之宝。

    再往远看,是饿殍遍野的中原,和京城那帮吃人血馒头的高官。

    林渊嘴角绷紧,右手死死攥住衣角,手背青筋暴起。这笔血债,今天该结算了!

    他一发狠,硬生生把老太监拉了起来,在那佝偻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爹,行了,真别哭了。”

    “只要你儿子我还没死透”

    “大明这个烂摊子,咱们这把就赢麻了。”

    林渊转过身,一身血污却宛如修罗。他扫过满地跪着的死士,眼神森寒,压得三百杀手大气都不敢出。

    “胡老六!”

    砰!胡老六一头磕在沙地上:“奴才在!”

    林渊声若洪钟:“传我的话,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西区四千亩地马上抢收!所有人全给我下地,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听好了,谁敢让地里烂掉一颗土豆,老子亲手活剥了他!”

    “第二,挑庄子里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去京城找骆养性。”

    林渊冷笑一声,脸上的血痂显得越发狰狞。

    “给他带句话,就说我林渊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现在,老子活着杀回来了!”

    林渊死死盯住紫禁城的方向,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十天九死一生的苦头,今天全得翻倍讨回来!

    他扯著嘶哑的嗓子暴喝:

    “万般苦,众生渡!”

    “这乱世道里,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大明欠的这笔血债,咱们亲自去要!”

    唰——!

    三百死士齐齐拔刀。

    “喏!”

    刀光映着残阳,喊杀声直冲云霄。这回,东厂真要杀疯了。

    魏忠贤悬了十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他红著老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冲院子里破口大骂:

    “都他娘的聋了是吧?还不给咱家滚去干活!”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误了少爷的大事,咱家拿他全族老小去沤肥!”

    远处枯树下,熊瑚牵着跑废的瘦马安静站立。

    她亲眼看着那个活阎王老太监掉眼泪,又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几句话就把三百杀手的血性点爆。

    冷风吹过她紧握短刃的手。

    这一路走来,遍地白骨。

    熊瑚曾经死守的名节和阵营,早碎成渣了。

    京城那帮清流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反倒是林渊这个被骂作阉党的国贼,在这破庄子里给天下百姓种出了一条活路。

    这格局一旦打开,所谓的私仇简直像个笑话。

    熊瑚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短刃滑回袖中。

    真正让她放下刀的原因,是林渊在死人堆里死死拽住她的那只手。

    当时他也浑身是血,但那只手,一次都没松开过。

    同一时间,京城以南的官道上,寒风如刀。

    三十名披着黑斗篷的杀手疯狂抽鞭,马鼻子里全渗著血丝。

    这是钱象坤手底下的死士。领头的吕先生顶着风嘶吼:

    “东翁下了死令!凤阳沿途都给我把网扎紧了!”

    “就算林渊有三头六臂,今夜也必须死在这儿!”

    “哪怕是只活物,也不能漏过去!”

    这帮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的蠢货压根不知道——他们要杀的人,早就踩着血脚印走进了魏家庄的大门。

    此刻的紫禁城,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崇祯靠在御案后,死死攥著太医院呈上的折子,纸都被捏成了纸团。

    少年天子咬破了嘴唇,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宋权在午门口的嘶吼:

    “只要他还活着大明就有救”

    砰!

    崇祯一拳狠狠砸在桌上,茶碗翻飞,笔架倒了一地。

    “王承恩!”

    “镇抚司的八百里加急,到底他娘的还要多久才能进京!”

    夜风穿堂而过,卷灭了殿门口的两盏宫灯,大殿暗了下来。

    底下的盘算早就翻了天,可明面上,京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还在府邸里下棋品茶,满心以为自己赢定了。

    这帮人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在他们心中已经死了的人,此刻手里正攥著能掀翻整个大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