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地龙散发的热气还弥漫在空气中。
林渊手里攥著一沓盖有东厂加急红印的羊皮卷宗。
这份情报是牺牲了十三名暗桩从西北战场带回来的。
一卷粗糙的陕西全境舆图被他单手抖开后拍在御案上。
“陛下,陕北局势已经烂透了。”
崇祯眼皮一跳,目光落了过去。
“李自成部裹挟五千饥民强渡渭河,高迎祥连克延安
林渊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把三个红圈连了起来。
“这三股势力要是合流,大明西北的防线就会从内部崩溃。”
崇祯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的嫌恶。
“不过就是些吃不上饭的泥腿子,地方卫所难道全是死人吗,连几个拿锄头种地的流民都拦不住?”
林渊死死盯住崇祯的眼睛。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普通流民了,饿急
百万大军这几个字分量太重了,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
崇祯端著茶盏的手僵了一瞬,随后他悄悄松开了手。
他是怕了,但这位爷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都不会认。
崇祯面色一沉,硬撑著嗓子开了口。
“那依你之见呢?”
该摊牌了,林渊猛的抱拳。
“臣请旨,臣亲率三千皇陵卫,带新式火器配合关宁铁骑入陕,三个月内臣定把李自成和王嘉胤的脑袋挂在西安府城墙上!”
殿内安静的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崇祯刚端起的茶杯悬在半空,眼底全是警惕,他突然冷笑出声。
“你要亲自带兵出京,你刚拿回讲武堂和东厂理刑权转头就要带兵走,三千皇陵卫全让你拉走,这京畿谁来守?”
话说的冠冕堂皇。
林渊早料到崇祯这要命的疑心病。
他声音压的很低。
“既然陛下担忧京师臣可以不去,只需调一千皇陵卫带足火器赴西北配合进剿,这总行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可崇祯还是摇了摇头。
他靠回龙椅,手指敲著扶手半眯起眼。
“火器那是大明的核心防备岂能外露,前线那帮武将要是见了燧发枪的威力,知道你东厂能调出这等利器,他们以后这颗心,是向着朝廷还是向着你林渊?”
林渊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股荒诞感从脚底往上窜,把五脏六腑烧了个遍。
大明的局势眼瞅著就要败坏到底了,这位堂堂天子满脑子算的居然是几个地方武将的感恩之心归谁。
内耗果然是这座大明皇宫里刻在骨子里的祖传手艺。
林渊声音冷到了底。
崇祯站起身背着手踱到窗前,那副自以为高明的从容又挂回了脸上,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感动。
“谁说不剿,造反无非就是为了吃口饭,朕这就拟一道圣旨发往陕北,赦免他们的谋逆死罪,只要他们肯放下刀枪,朝廷承诺发口粮,分发土豆种苗。”
崇祯转过身,眼里有一种偏执的笃定。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给活路给粮食,他们还敢不乖乖散去?”
林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位大明天子感觉异常陌生。
崇祯是来真的。
他是真觉得几张黄绫纸能管的住饿疯了的流寇。
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是九五之尊独有的天真和高高在上养出来的傲慢。
林渊嗓子发干,他往前踏了一步,毫不留情的把真相摆在台面上。
“陛下高迎祥他们杀了朝廷命官分了地主田产,双手沾满血回头路早就断了,一张圣旨能当饭吃吗,西北的灾民
崇祯彻底炸了,他脸色铁青,盛怒之下抓起案上的军报砸向林渊胸口,羊皮纸散落一地。
崇祯指著殿门眼眶通红,手指气的直哆嗦。
“放肆,大明是朕的大明,不是你林渊随意摆弄的地方,管好你的土
怒吼在暖阁里回荡,窗棂跟着颤了颤。
林渊没低头看地上的军报,只是静静站着看着气急败坏的崇祯。
那一瞬间焦灼和愤怒全都没了。
胸腔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感到极度的崩溃,脑海中只是归于寂静的空白。
透了。
他彻底看透了。
林渊没再多说一个字,他随意的拱了拱手。
“微臣,遵旨告退。”
他转身大步出殿,深秋的冷风灌进衣袖,走下白玉台阶时脊背挺的笔直。
他再没回头看一眼那座华丽的宫殿。
午门外林渊上了东厂的黑篷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声响,车厢里昏暗逼仄,林渊觉得有些疲倦,往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一帘之隔的长安街上商贩叫卖声和逃荒乞丐的哀嚎搅在一起,富人和穷乞同时存在于这条街上。
他脑子里翻出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煤山上的自缢,甲申国难。
满朝文武剃了头发跪在紫禁城门口迎新主子,磕头磕的比给崇祯磕的还响亮。
等那道可笑的招安圣旨变成废纸。
等流寇聚成百万大军攻克京城。
崇祯会怎么做。
罪责永远是臣子的,去死的永远是底下人。
这腐朽的朝廷救不了了。
得毁了重建。
林渊缓缓睁开眼。
车厢的黑暗里他脸上伪装的恭顺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和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
他在黑暗里一样一样的清点手上的牌。
“讲武堂土豆燧发枪皇陵卫”
凤阳的粮食能养出一支铁军。
讲武堂的火器兵就是乱世里最强的战力。
那这个大明他不伺候了。
林渊嘴角的弧度缓缓扩大,冷笑中带着决绝。
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从今往后他不指望任何上位者的施舍。
皇权不救大明他自己来。
能救这天下的只有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