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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权臣,刺客,与一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第86章 权臣,刺客,与一盏彻夜不熄的油灯

    京师外城永定门。

    天蒙蒙亮,守城千户刚从城楼上下来,就看见一匹黑马口吐白沫直冲瓮城。

    马背上趴着个灰褐短打的汉子,翻身落地时左脚踩空,直接摔在地上。

    爬起来灰都没拍,扯著嗓子就朝城门口的兵丁嚷。

    “东厂急令,快开门放行。”

    守城千户一把攥住他后领。

    “你他娘哪冒出来的,就东厂急令,牌子呢。”

    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发乌的铜牌,正面铸著一个厂字,背面刻着编号。

    千户接过去拿手一摸,嘴角直接抽了。

    真的。

    东厂的铜牌他经手不下百回,铸工跟暗记做不了假。

    汉子喘匀气,嗓门压很低。

    “林、林公公活着回来了,车队今晚就进城,你赶紧,赶紧往上头递信。”

    林公公

    这几个字让守城千户愣在原地。

    大半个京城都传遍了——魏忠贤那个横行陕西的干儿子早摔下悬崖死透了,连尸首都没捞著。

    竟然活着回来了。

    消息从永定门开始往内城蔓延。

    速度极快。

    到午时,整个京师官场全都轰动了。

    兵部尚书王洽正在堂上议事,信差话刚说完,他当场把茶碗顿在桌面上,起身就往内阁方向走。

    六科给事中值房里,黄道周手里的毛笔掉进砚台,溅了一袖子墨。

    他昨天才领着十七个人联名弹劾宋权。

    折子今早刚递进司礼监。

    宋权那句“林渊还活着”的嘶吼,他当笑话听的。

    现在笑话成真了。

    “道周兄”

    旁边杨嗣昌的声音发干。

    黄道周没理他。

    只死死盯着袖口那一片墨渍。

    ......

    骆养性比车队早了四个时辰入城。

    他连脏衣服都来不及换,直接策马从正阳门冲进皇城。

    养心殿。

    崇祯站在窗前。

    手里攥著骆养性刚递上的密折。

    折子上字不多,但看着那些字眼只让他感到阵阵心惊。

    “臣于丰乐镇南五里枯水河谷遭遇伏兵三十余人,林渊以自制黑火药陶罐设伏反杀,三十名刺客仅余三名活口,河谷崖壁尽碎。”

    崇祯的目光停在“崖壁尽碎”四个字上。

    他慢慢抬头。

    “骆养性。”

    “臣在。”

    殿下跪着的骆养性额头紧贴金砖,屏住呼吸。

    “那东西...”

    崇祯的声音压很低,满是防备。

    “真能炸碎崖壁。”

    “回陛下,三丈高的石崖,被炸塌了半面。”

    骆养性咽了口唾沫。

    “碎铁片飞出百步开外还能穿进人体臣亲眼所见。”

    崇祯五指攥紧折子,纸张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配方呢。”

    骆养性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臣问过,林渊没答。”

    崇祯闭上眼。

    胸口起伏了两下,强压下情绪。

    半晌。

    “传旨。”

    “命王承恩于午门设仪仗,赐御膳,赐太医院伤药。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崇祯转回御案坐下,语气忽然平缓。

    “林渊为国效力,九死一生,朕心甚慰。”

    骆养性磕了个头,退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皇上没问土豆。

    先问的是火药。

    骆养性攥紧绣春刀的刀柄,脚步不停往外走。

    他忽然想起河谷里林渊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骆大人,格局打开点。”

    格局。

    他现在连啥是格局都不知道。

    ......

    同一时辰。

    西城钱府。

    钱象坤端坐书房,面前八仙桌上的青瓷茶盏还冒着热气。

    管事从侧门闪进来,弯腰递上一张窄条。

    钱象坤展开纸条,看向那三行字。

    “吕先生全军覆没,三十人仅余三名活口,林渊已至京师外围,今夜入城。”

    啪。

    茶盏从指间滑落,碎在青砖上。

    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鞋面。

    钱象坤没低头看。

    他盯着纸条上“三名活口”四个字,眼神一紧。

    吕先生死了无所谓。

    死人不会开口。

    但活口会。

    活口知道谁派的人。

    那三个残废只要被送进东厂大牢,不出半天,就能把钱府查个水落石出。

    钱象坤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烧上纸面,烧毁一个字,又一个字。

    烧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右手发著抖。

    五十五年。

    这是他活了五十五年,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入夜。

    车队从永定门鱼贯而入。

    三辆蒙黑布的马车碾著青石板路,直奔东厂衙门。

    林渊没去午门。

    他让骆养性先行交差,自己带着车队拐进东厂胡同。

    崔应元早等在衙门口了,身后站着两排提灯的番子。

    “少、少爷。”

    崔应元一头扎下去磕了个响头,爬起来时眼眶通红泛著水光。

    林渊一把把他拽起来,声音压到最低。

    “宋权,还在镇抚司。”

    崔应元连连点头。

    “关了五天了,黄道周那帮人联名弹劾,说他当殿咆哮等同谋逆,要治死罪。”

    林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河谷三个活口的口供,今夜必须整理完,签字画押,一份不能少。”

    “明天面圣,我要用。”

    崔应元浑身一哆嗦,拱手转身跑开。

    林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转身走进内院。

    后院偏房,灯火昏黄。

    六筐土豆,他亲手一颗一颗查过去。

    没碰损,没发芽。

    确认完,才在桌前铺开宣纸。

    毛笔蘸墨,落笔极快。

    写下亩产数据,种植深度,灌溉周期,留种比例,还有推广方案。

    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不用翻看任何东西。

    窗外月光苍白,照亮了地面。

    隔着一道院墙,熊瑚缩在偏院厢房的窗台边。

    她看见那个男人伏案写字的背影。

    右腿别扭的翘著,小腿上的布条早被血湿透,他连换都没换。

    笔在纸上沙沙的响,一刻没停过。

    熊瑚的手搭在袖中匕首的柄上。

    手指握紧又松开,内心挣扎许久。

    她最终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缩回窗下,抱着膝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这一路走过来的死尸。

    那个五岁孩子蜷在墙角的尸体。

    还有他一路走来,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松开过她的手。

    “”

    窗外寒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里,熊瑚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想把这天,补成什么样。”

    没人回答她。

    隔壁院子里,林渊还在写。

    与此同时。

    养心殿的灯也亮着。

    崇祯独坐御案前。

    他翻开的不是奏折。

    是兵部武库司关于火器制造的全部存档。

    佛郎机炮,三眼铳,虎蹲炮。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的很慢。

    骆养性密折上那句崖壁尽碎,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现。

    大明现有的火器,没有一样能做到这个程度。

    没有一样。

    这个叫林渊的人,手里到底还攥著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崇祯猛地合上档册。

    “王承恩。”

    “老奴在。”

    “明日午门接见之后,朕要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林渊。”

    顿了一下。

    “绝不许任何人旁听。”

    王承恩弯腰领命。

    退到殿门外时,感到阵阵寒意。

    万岁爷打登基到现在,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单独召见”三个字。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赐金赐银赐官赐爵加在一起都重。

    夜风穿过长廊,吹灭最后一盏宫灯。

    京师的局势,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