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县衙,后半夜。
林渊盯着沙盘上代表李自成的小红旗,指节有节奏的敲击著桌面。
方哑刀在门边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爷,咱追不追啊?”
“追谁?”
“李自成啊!五千人,离咱也就八十里!”
“不追。”
方哑刀听完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林渊盯着红旗端详片刻,拔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随手往旁边一插。
“他可不是来打咱的。”
林渊靠倒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透著算计。
“王嘉胤前锋八千人被我全歼,主力两万也被打散了,溃兵满地乱跑,你要是李自成,这会怎么想?”
方哑刀挠了挠头想了想。
“趁火打劫呗。”
林渊抬手打了个响指。
“对,王嘉胤散出去的兵少说还有七八千,这帮人没吃没喝,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们收编。”
他拨弄著沙盘上代表溃兵的几颗红豆。
“白来的兵力谁不馋,李自成这五千人脱队狂奔,分明就是想捡现成的,等他五千变一万,再回去找高迎祥,腰杆子就硬了。”
方哑刀急了。
“那咱更得追了啊,不能让他做大!”
林渊掏出那块写着情报的粗布,直接扔了过去。
“你急什么,红娘子说的很清楚,李自成是自己跑的,高迎祥往延安撤,他却往南走,这说明什么?”
方哑刀闭上嘴,不吭声了。
“说明这俩人早就不一条心了,李自成心野了,他可不想给人当一辈子马前卒。”
林渊起身走到门口,夜风灌进屋内,吹的烛火猛烈摇晃。
“一个想单干的人,比一群抱团的势力好对付多了,先晾着他,看他下一步唱什么戏。”
次日辰时。
斥候飞马回报,林渊听完直接乐了。
果然不出所料。
李自成根本没敢南下,五千人在临潼以北三十里的一处河湾扎了营,四面放出游哨,同时派大量小股人马往东、北两个方向扇面铺开。
专门截收王嘉胤溃散的流民和散兵。
这帮人手法老练的很,不抢不杀,专门说好听的安抚人心,见人就许诺好处。
“跟我走,管饭吃。”
半天工夫,硬是骗了近两千人。
方哑刀回来时气的直磨牙。
“爷,这小子在占咱便宜,抢咱的战利品!”
“让他占,吃进去容易,想咽下去可就难了。”
林渊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你带一千燧发枪兵北上,逼到离他营寨五里的地方扎下来,敞亮点,让他看个够。”
方哑刀领命转身,刚走两步又顿住。
“他要是先动手咋办?”
林渊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蔑视。
“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刚收了两千张嘴,粮食本来就见底了,拿什么打我,拿头打吗?”
午后时分。
方哑刀带的一千人,直接在李自成营寨正南五里处列阵。
燧发枪兵排成三排横阵,两门野战炮居中,黑洞洞的炮口遥遥对准北方。
队伍没有任何进攻动作,就那么直挺挺的杵著,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威慑。
消息传回营中时,林渊正坐在县衙里啃冷饼。
一匹快马从北面奔来,马上骑手拼命挥着一面白布旗。
亲兵把人拦下,搜完身直接押进衙门。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瘦杆子,穿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长衫,满身泥灰,却还硬端著读书人的架子。
他见了林渊,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在下刘体纯,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见钦差大人。”
将军?
林渊差点笑出声,一个被裁驿卒,造反没几天就敢自称将军,这脸皮也是没谁了。
他没说话,直接接过刘体纯双手呈上的书信。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工整,显然是找人代笔后自己抄的,措辞极其卑微。
大意无非是说他们都是良民,朝廷裁撤驿站断了生路才落草,现在钦差大人来了,愿意弃暗投明,只求给口饭吃。
林渊一目十行扫完这篇长信。
他把信纸一折,懒得再看,走到火盆前随手一扔。
火苗蹿起,瞬间烧没了信纸。
刘体纯惊的差点跳起来,嘴巴张了张,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里。
林渊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
刘体纯瞬间绷紧身子,竖起耳朵。
林渊轻飘飘甩出四个字。
“再等等看。”
不拒不迎,故意拖延。
刘体纯脑子空白了足足三息,这才慌忙拱手,连滚带爬的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胡老六从旁边柱子后头冒出个光头,满脸不解。
“爷,这送上门的小弟咱不要,招安多省事啊。”
林渊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招安,他说的瞎话你也敢信?”
胡老六挠了挠头皮,嘿嘿干笑。
林渊微微眯起眼,目光沉静。
“李自成这种人,今天降明天反,变脸比翻书还快,信他绝对没好下场,但我现在不能打他,一打,高迎祥那边就彻底抱团了。”
“先晾着他,让他猜,让他怕,让他那两千号新兵蛋子天天提心吊胆。”
林渊冷哼一声。
“这波就是纯粹的耗着他,拖的越久,他越不敢动。”
他站起身,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李自成先放一放,王嘉胤这条大鱼绝对不能跑。”
他大步走向沙盘,手指重重戳在渭河沿线的位置。
“他那三千亲卫沿河西逃,已经跑出六十里了,要是让他过了渭河汇合北面残部,又是个大麻烦。”
“点一千人轻装追击,每人只带三天干粮。”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胡老六。
“你带三百骑走北岸,沿河平行追,直接堵死他渡河的路!”
胡老六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腰间的马刀,眼中透出凶光。
“得嘞!这半路截人的老本行,我熟的很!”
他转身刚要走,却被林渊叫住。
林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的交代。
“王嘉胤,死活不论。”
胡老六重重点头。
“但他身边那个姓孙的瘸腿军师!”
林渊眼神锐利。
“必须抓活的,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