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东门外三十里。
灞桥。
四月的关中平原,黄土漫天。官道两侧的麦田早就荒成了野草堆。
田埂上稀稀拉拉蹲著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农,风一刮,干瘪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能栽进土里。
林渊坐在马背上,远远就瞧见了前方那支排场极大的欢迎队伍。
百余名官兵分列道路两侧,甲胄擦得锃光瓦亮。
最前头站着个穿正二品蟒袍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蓄著三缕修剪齐整的长须,那张脸上的谦恭笑意,拿捏得分毫不差。
三边总督,杨鹤。
杨鹤身后还跟着一长串文武官员,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
清一色的崭新官袍,红红绿绿,扎眼得很。
林渊纵马驶近,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落在了杨鹤脚上。
一双簇新的皂靴。
连鞋底的白边都一尘不染。三十里荒土路走过来,靴子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这摆明了是坐八抬大轿来走个过场的做派。
林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杨鹤见状,赶紧抢前两步,撩起官袍便要跪。
“下官三边总督杨鹤,率西安文武恭迎钦差大人!大人荡平王嘉胤,真乃我大明柱石——”
林渊懒得听他唱高调,径直越过他,大步朝前走。
“行了,收起这套吧,起来。
杨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赶紧碎步小跑着跟上。
入城。
林渊骑在马上,一路冷眼旁观。
西安城内的光景,烂得超乎他的想象。
街面上的店铺十家关了七家,剩下开门的也死气沉沉。
巷子口密密麻麻蹲著成群的乞丐,衣不蔽体。
有几个半大孩子肚子胀得圆鼓鼓,那是饿到极致引起的水肿,离死不远了。
方哑刀驱马凑近,压低声音。
“爷,城外十里地,那帮流民都在剥树皮吃了。”
林渊没吭声,只是抬眼看向前方的总督衙门。
这座衙门,最近绝对翻修过。
门墙硬生生加厚了两尺,垛口全是新烧的青砖。门前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堆了沙包,架著拒马。
等进了衙门后院,场面更是离谱到了极点。
三座大粮仓塞得满满当当,米面麻袋一路堆到了屋梁上。
粗略一扫,光这些存粮,少说够两千精兵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
城外百姓啃树皮,城内总督囤积如山。路边尽是冻饿而死的尸骨,衙门里却富丽堂皇。
林渊在粮仓前站了足足十个呼吸,才转身大步走向正堂。
正堂内,杨鹤早就备好了上等茶点。他刚端起茶盏准备寒暄,林渊已经一屁股坐上了主位。
“杨总督,王嘉胤打同州那会儿,你干嘛去了?”
杨鹤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赶紧放下茶盏拱手。
“钦差大人容禀!那会儿流寇势大,西安这边守军捉襟见肘,下官哪敢随便分兵啊,就怕西安出乱子”
林渊冷声打断。
“兵力不够?你报给兵部那名册上,写了多少人?”
“一万一万两千人。”
“把名册拿来。”
杨鹤的脸瞬间白得像糊了纸。
他硬著头皮朝身后的幕僚使了个眼色。那幕僚一溜小跑出去,片刻后双手捧来一本厚厚的黄册。
林渊连翻都没翻,随手把册子丢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拿去校场,挨个点名。现在就去,点不到名字的,给我查清楚死哪儿了。”
方哑刀一把抱起册子,满脸煞气地转身离开。
两个时辰后,方哑刀回来了。
脸色难看至极,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爷,查完了。在册一万两千四百人,实际到营能站队的,就两千八百七十三人。剩下的全他娘的是鬼影子!”
正堂内鸦雀无声。
杨鹤额头冷汗直冒,滴落在青砖上。
林渊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九千五百个空饷。按每人每月一两五钱算,一年下来,就是十七万一千两白银。”
林渊语气很轻:“杨总督,这笔银子,进谁口袋了?”
杨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啊!这都是历年积攒的烂账,真不是下官一个人的错!前几任总督留下的烂摊子,下官来了也想管,可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管不了啊!”
林渊低头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笑声听得正堂众人后脊发凉。
“杨总督,我今天不杀你。”
杨鹤腿肚子一哆嗦,浑浊的眼里刚泛起一丝侥幸。
林渊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如铁。
“给你三天。实际兵力、粮饷存量、辖区各县现状,全部给我重新造册呈报。少一个数——”
他弯下腰,贴近杨鹤耳畔。
“拿你的脑袋来填坑。”
杨鹤浑身瘫软,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当晚,杨鹤的幕僚提着个沉甸甸的红木锦盒,悄悄摸到林渊住处。
林渊连门都没开,直接让他滚蛋。
戌时,红娘子的暗线找上了门。
来接头的是个卖炊饼的佝偻老汉。破木车底部的夹层里,塞著一封加了火漆的密信。
林渊拆开信,一目十行扫了两遍。
三天前,张献忠的密使潜入西安,跟杨鹤手下一个姓周的幕僚秘密碰了头。
具体谈了什么没查清,但那密使离开时,满脸春风。
张献忠这老狐狸,果然在玩试探招安的把戏。
贺一龙没说错。
林渊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思忖片刻后,摊开陕西全图。
他拿起炭笔,在延安府和西安府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粗线。
这条线以南,一个月内必须彻底肃清,斩草除根。
这条线以北,是高迎祥的地盘,也是他下一阶段要面对的硬仗。
至于张献忠
降而复叛是流寇的看家本领,指望他乖乖招安,纯属做梦。
但眼下高迎祥才是最大威胁。张献忠如果真愿意假降,至少能当个缓冲垫,帮他稳住西面局势,腾出手来集中兵力北上。
可以谈,但绝不能当真。
林渊在地图上张献忠的活动区域画了个刺眼的红圈。旁边随手批了两个字:待宰。
笔刚搁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哑刀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爷,出事了。城南巷子里刚发现一具尸体。”
“谁?”
方哑刀压低声音。
“杨鹤那粮草官,姓赵。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林渊握著炭笔的手,顿在半空。
粮草官。
杨鹤的粮草官。
查账的节骨眼上,管粮的死了。
这是想玩一手死无对证,把烂账全带进棺材里。
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刺骨。
“封锁现场!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