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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连环局:被割喉的粮草官

    西安东门外三十里。

    灞桥。

    四月的关中平原,黄土漫天。官道两侧的麦田早就荒成了野草堆。

    田埂上稀稀拉拉蹲著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农,风一刮,干瘪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能栽进土里。

    林渊坐在马背上,远远就瞧见了前方那支排场极大的欢迎队伍。

    百余名官兵分列道路两侧,甲胄擦得锃光瓦亮。

    最前头站着个穿正二品蟒袍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蓄著三缕修剪齐整的长须,那张脸上的谦恭笑意,拿捏得分毫不差。

    三边总督,杨鹤。

    杨鹤身后还跟着一长串文武官员,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

    清一色的崭新官袍,红红绿绿,扎眼得很。

    林渊纵马驶近,目光不经意间往下一瞥,落在了杨鹤脚上。

    一双簇新的皂靴。

    连鞋底的白边都一尘不染。三十里荒土路走过来,靴子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沾。

    这摆明了是坐八抬大轿来走个过场的做派。

    林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杨鹤见状,赶紧抢前两步,撩起官袍便要跪。

    “下官三边总督杨鹤,率西安文武恭迎钦差大人!大人荡平王嘉胤,真乃我大明柱石——”

    林渊懒得听他唱高调,径直越过他,大步朝前走。

    “行了,收起这套吧,起来。

    杨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赶紧碎步小跑着跟上。

    入城。

    林渊骑在马上,一路冷眼旁观。

    西安城内的光景,烂得超乎他的想象。

    街面上的店铺十家关了七家,剩下开门的也死气沉沉。

    巷子口密密麻麻蹲著成群的乞丐,衣不蔽体。

    有几个半大孩子肚子胀得圆鼓鼓,那是饿到极致引起的水肿,离死不远了。

    方哑刀驱马凑近,压低声音。

    “爷,城外十里地,那帮流民都在剥树皮吃了。”

    林渊没吭声,只是抬眼看向前方的总督衙门。

    这座衙门,最近绝对翻修过。

    门墙硬生生加厚了两尺,垛口全是新烧的青砖。门前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堆了沙包,架著拒马。

    等进了衙门后院,场面更是离谱到了极点。

    三座大粮仓塞得满满当当,米面麻袋一路堆到了屋梁上。

    粗略一扫,光这些存粮,少说够两千精兵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

    城外百姓啃树皮,城内总督囤积如山。路边尽是冻饿而死的尸骨,衙门里却富丽堂皇。

    林渊在粮仓前站了足足十个呼吸,才转身大步走向正堂。

    正堂内,杨鹤早就备好了上等茶点。他刚端起茶盏准备寒暄,林渊已经一屁股坐上了主位。

    “杨总督,王嘉胤打同州那会儿,你干嘛去了?”

    杨鹤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赶紧放下茶盏拱手。

    “钦差大人容禀!那会儿流寇势大,西安这边守军捉襟见肘,下官哪敢随便分兵啊,就怕西安出乱子”

    林渊冷声打断。

    “兵力不够?你报给兵部那名册上,写了多少人?”

    “一万一万两千人。”

    “把名册拿来。”

    杨鹤的脸瞬间白得像糊了纸。

    他硬著头皮朝身后的幕僚使了个眼色。那幕僚一溜小跑出去,片刻后双手捧来一本厚厚的黄册。

    林渊连翻都没翻,随手把册子丢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拿去校场,挨个点名。现在就去,点不到名字的,给我查清楚死哪儿了。”

    方哑刀一把抱起册子,满脸煞气地转身离开。

    两个时辰后,方哑刀回来了。

    脸色难看至极,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爷,查完了。在册一万两千四百人,实际到营能站队的,就两千八百七十三人。剩下的全他娘的是鬼影子!”

    正堂内鸦雀无声。

    杨鹤额头冷汗直冒,滴落在青砖上。

    林渊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九千五百个空饷。按每人每月一两五钱算,一年下来,就是十七万一千两白银。”

    林渊语气很轻:“杨总督,这笔银子,进谁口袋了?”

    杨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砸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啊!这都是历年积攒的烂账,真不是下官一个人的错!前几任总督留下的烂摊子,下官来了也想管,可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管不了啊!”

    林渊低头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

    这笑声听得正堂众人后脊发凉。

    “杨总督,我今天不杀你。”

    杨鹤腿肚子一哆嗦,浑浊的眼里刚泛起一丝侥幸。

    林渊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如铁。

    “给你三天。实际兵力、粮饷存量、辖区各县现状,全部给我重新造册呈报。少一个数——”

    他弯下腰,贴近杨鹤耳畔。

    “拿你的脑袋来填坑。”

    杨鹤浑身瘫软,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当晚,杨鹤的幕僚提着个沉甸甸的红木锦盒,悄悄摸到林渊住处。

    林渊连门都没开,直接让他滚蛋。

    戌时,红娘子的暗线找上了门。

    来接头的是个卖炊饼的佝偻老汉。破木车底部的夹层里,塞著一封加了火漆的密信。

    林渊拆开信,一目十行扫了两遍。

    三天前,张献忠的密使潜入西安,跟杨鹤手下一个姓周的幕僚秘密碰了头。

    具体谈了什么没查清,但那密使离开时,满脸春风。

    张献忠这老狐狸,果然在玩试探招安的把戏。

    贺一龙没说错。

    林渊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思忖片刻后,摊开陕西全图。

    他拿起炭笔,在延安府和西安府之间,重重画了一条粗线。

    这条线以南,一个月内必须彻底肃清,斩草除根。

    这条线以北,是高迎祥的地盘,也是他下一阶段要面对的硬仗。

    至于张献忠

    降而复叛是流寇的看家本领,指望他乖乖招安,纯属做梦。

    但眼下高迎祥才是最大威胁。张献忠如果真愿意假降,至少能当个缓冲垫,帮他稳住西面局势,腾出手来集中兵力北上。

    可以谈,但绝不能当真。

    林渊在地图上张献忠的活动区域画了个刺眼的红圈。旁边随手批了两个字:待宰。

    笔刚搁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哑刀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爷,出事了。城南巷子里刚发现一具尸体。”

    “谁?”

    方哑刀压低声音。

    “杨鹤那粮草官,姓赵。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

    林渊握著炭笔的手,顿在半空。

    粮草官。

    杨鹤的粮草官。

    查账的节骨眼上,管粮的死了。

    这是想玩一手死无对证,把烂账全带进棺材里。

    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刺骨。

    “封锁现场!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