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哑刀带八百骑兵用一天半时间死死钉在耀州南口。
这隘口比地图上画的还要绝。
两道石壁笔直陡立,中间只容两辆马车并行,官道从谷底穿过,南高北低,形成天然闭合地形。
方哑刀猛勒缰绳,回头扫视身后骑兵。
“娘的,老天爷都赶着给咱爷们喂饭吃!就这破地方给我五百人,老子能把五万人堵得找不着北!”
他当机立断下令拆除隘口两侧废弃烽燧。
条石顺着山坡滚落到官道上,很快垒成半人高矮墙,八百骑兵利索翻身下马,解开短铳弹药包,分散蛰伏进两侧山坡灌木丛。
第二天傍晚。
林渊主力大军终于压上来。
三千五百人一天半极限急行军。
十二门红衣大炮被粗壮骡马拖拽著,架上两侧高地,黑洞洞炮口居高临下,对准隘口北面开阔地。
林渊翻身下马,爬上东侧崖壁观察地形,一刻钟后跳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草图。
“听好,正面挖三道浅壕,间隔三十步!”
“第一道壕沟后头垒胸墙,门板石块烂木头能挡箭的破烂全给老子堆上去,燧发枪兵分三班轮射!”
“火炮分两组,东崖打左翼,西崖打右翼,交叉火力覆盖北面三百步,死死盯住!”
“最后,隘口前两百步,把那批黑陶罐全埋下去!”
孙元化愣在原地。
“全埋?爷,那可是六十颗”
林渊语气极冷。
“全埋!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有火力不足恐惧症!”
军令如山,士兵们连夜开干。
浅壕挖了三尺深,壕底铺满拆来门板,壕沿用碎石夯土砌死,六十颗塞满碎铁片的黑陶罐被埋进松土里。
林渊盯着北方天际线冷笑。
来吧,送人头的。
初七辰时。
隘口北面黄尘冲天而起。
高杰骑着抢来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一万名从陕北一路裹挟下来的流寇。
说是兵其实大半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手里举著削尖木棍或者生锈破铁刀,但架不住人多,密密麻麻堵死整条官道。
高杰今年才二十三,高迎祥亲侄子,自号翻山鹞,向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他举著从明军把总尸体上扒下来的千里镜,往隘口扫了一圈。
几道破墙,几条浅沟,稀稀拉拉几千号人。
高杰放下千里镜直接笑出声。
“就这?老子在延安打过土围子…都比这破地方硬十倍!”
旁边一个老营头目心里发毛,凑上来劝阻。
“将军,对面可是林渊的兵,听说火器邪门得很”
高杰一鞭子抽在马脖子上。
“火器个屁!老子最不怕的就是炮!冲过三百步就是白刃战,他那点人够干嘛的?全军压上…一波推平他们!”
牛角号吹响,万人人潮轰然涌动。
前排举著厚木盾的敢死队嚎叫着踏入隘口前方开阔地,后面人群推挤疯狂往前填。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当流寇脚尖踏过三百步距离线瞬间,东崖高地上六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巨大轰鸣。
轰!
实心铁弹带着巨大动能砸进密集人群。
隘口地形太窄,流寇人挤人肩擦肩,一颗炮弹砸进去根本不是穿透一个人,而是瞬间砸开大片缺口。
擦著死碰著亡,残肢断臂伴随血肉碎骨瞬间被掀飞出去十几步远,一条条血路在人群中被生生打出来。
还没等流寇反应过来,西崖六门炮紧随其后交叉轰击。
十二门重炮齐射轰鸣在山谷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痛,开阔地上瞬间倒下成片尸体,巨大冲击波把活人抛起重重砸下。
惨叫声根本听不见,全被炮声死死压住。
高杰枣红马受惊暴跳差点把他掀下马背,他死死勒住缰绳。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顿时面如死灰。四季情第二季
仅仅两轮炮击前排敢死队就死绝了。
尸体层层叠叠堆在隘口前,后面人早就吓破胆踩着同伴血肉往回跑,还没跑出两百步第三轮炮弹又砸下来。
高杰嘴唇直哆嗦,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嘶吼。
“撤快他娘的撤回来啊!”
不到一炷香功夫流寇连滚带爬退回北面,清点人数时高杰心痛不已,一千三百多人连官军的毛都没摸到就这么没了。
当晚高杰没敢再下令强冲。
但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子时三刻他亲自挑了两千最悍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往隘口摸。
高杰低声咒骂。
“白天那是看得见!夜里黑灯瞎火老子就不信他的炮长了眼!贴上去,直接给他们放血!”
两千人猫著腰悄无声息穿过开阔地。
高杰紧张的情绪慢慢放下来。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突然一名走在最前面的夜袭兵脚下绊到一根极细麻绳。
嘶啦——
火石摩擦微响在暗夜中格外刺耳,引线瞬间燃起刺目火花。
轰!
轰!
六十颗黑陶罐在夜色中接连炸开。
这下算是彻底把他们送上了西天。
碎铁片密集迸射无差别横扫方圆五十步,刺眼火光把整个隘口照的亮如白昼,半空中到处是翻滚人影和被炸飞残肢。
紧接着壕沟后方火光亮起。
燧发枪兵刺刀在火光下泛著冷意,三段击轮替开火连绵不绝。
密集铅弹穿透硝烟,将暴露在火光里的流寇一排排成片击倒。
当高杰被几个亲兵拼死拖回大营时,两千精锐活着回来的不到七百人。
他瘫软在地,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初八午时。
一面硕大中军大旗终于出现在隘口北面五里处。
五十二岁闯王高迎祥亲自登上土丘,他举著千里镜往南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看到那几道要命壕沟,看到高地上黑压压炮口,更看到隘口前方焦黑一片弹坑和堆积尸体。
这位身经百战闯王没有发怒,但眼神里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传令!老营就地扎寨,谁敢靠近隘口三里之内…杀无赦!”
中军大帐内气氛极度压抑,有人硬著头皮提议干脆翻山绕路。
高迎祥猛拍桌面,震得茶碗乱跳。
“动动你们的脑子!五万人走山道?辎重粮草全扔了?走上十天半个月…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散伙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高迎祥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在沙盘上,手指顺着西安到耀州补给线慢慢划过。
“林渊远道而来…老子断定他带不了多少粮,咱就跟他耗!”
“派三千轻骑往东绕过去,专掐他的粮道,我看他在这个破地方能耗到几时!”
众将轰然领命。
而此时隘口南侧。
林渊正坐在炮位旁边石头上,手里剥著烤得外焦里嫩的土豆。
方哑刀凑上来急切汇报。
“爷,高迎祥那老狐狸扎营了,死活不进攻!斥候说他分了三千骑兵往东边去了…八成是想抄咱们的粮道!”
林渊咽下最后一口土豆。
“让他抄。”
方哑刀挠著后脑勺急得跺脚。
“爷!万一粮道真被掐断了”
林渊沉默片刻,抬起军靴踢向脚边鼓鼓囊囊麻袋。
几颗拳头大小沾著泥巴的土豆滚出来。
“知道这土疙瘩够咱们吃多久吗?”
“三个月,他高迎祥五万张嘴连三个星期都熬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