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陕西各路残匪上演了一出教科书级别的光速滑跪。76ks-.ne!t
宜君的贺锦送了降表，洛川的老回回收缩进深山连个头都不敢冒，延安府以北的零散山寨更是一夜之间空了大半。
这帮人不是跑了，是连锅碗瓢盆都打包了，拖家带口直奔西安城南的安置营。
方哑刀天天蹲在总督衙门口扒拉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快冒火星了。
“爷，又来了三百六十号人！加上前两天，光这三天就收了一千二。照这速度，咱安置营那几口大锅怕是真熬不住了。”
林渊随意翻著高桂英送来的工营月报。
“灶台不够就垒，人手不够就从新来的人里头挑，能用钱和粮食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方哑刀搓了搓手，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那倒不用。爷，我琢磨出另一件事儿——这帮新来的人里头，十个有八个，都是从渭北过来的。”
林渊翻月报的手，停住了。
渭北，那是李自成的地盘。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著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渭河以北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
红娘子的最新情报就摆在案头：李自成现有兵力约一万二，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全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粮草储备约够四十天，但这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缩水。
原因很简单，吃饭的人在变多，锅里的米在变少。
高迎祥一死，原本依附闯营的小股势力没了主心骨，全跑去投靠李自成。
李自成也是个实诚人，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表面看兵强马壮，实际上粮仓早就饿得能跑老鼠了。
这是个死局。
而林渊要做的，就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个死局慢慢收紧，勒断对方的脖子。
“方哑刀。”
方哑刀立刻挺直腰板：“在！”
“明天起，调一千骑兵去渭北巡逻。记住，不用打仗，就在官道上溜达。凡是往李自成营地运粮的商贩和挑夫，全截下来，粮食没收。”
方哑刀一愣：“那要是他派人出来抢粮呢？”
“他派多少人出来，你就让多少人空手回去。”林渊转过身，冷冷一笑，“记住原则，不杀人，只截粮。”
方哑刀倒吸一口凉气，马上明白了这招的毒辣。
不杀人，只断粮。
主打一个陪伴式制裁，这可比真刀真枪砍人狠十倍！
林渊从桌上捏起一张写好的告示，递给方哑刀。
“还有，让人抄五百份，往渭北各个村寨、路口、甚至李自成的旱厕墙上，都给我撒满。”
方哑刀接过来扫了一眼，直接念出了声：
“凡陕西流民来投者，不问从贼经历，一律收容。管饭、管住、有活干！持此告示至西安城南安置营登记，即发三日口粮”
他抬起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爷，这招是不是有点太损了？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林渊直接笑出了声。
“损什么？我又没拿刀架人家脖子上。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拉倒。我只不过是在李自成家门口，开了个免费的饭馆而已。”
林渊拍了拍方哑刀的肩膀：“格局打开，这叫市场竞争。”
方哑刀虽然听不懂，但还是配合地竖了个大拇指。
刚走到门口，林渊在身后补了一句：“告诉高桂英，安置营直接扩建三倍。”
事实证明，免费包吃住的杀伤力，比林渊预想的还要猛。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第一批人就到了。
不是三五个散客，是整村整寨、连狗都牵着的组团大迁徙。
拖家带口，背着破烂铺盖，老的拄著拐，小的趴在大人背上，沿着渭河滩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挪，眼里全是绿光。
高桂英站在安置营门口，看着这条望不到头的人流，嘴唇紧闭。
她太懂这些人了。
她认识那种在饿死和苟活之间反复挣扎，最终拼尽全力只想活下去的眼神。
因为曾几何时，她也是其中一员。
“登记造册，按棚区分流！老弱妇孺走左边，青壮走右边！有木匠、铁匠手艺的，单独出列！”
她的声音透著不容反驳的干练。
身边的女管事们立刻如臂使指般行动起来。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这支清一色由流民妇女组成的管理队，已经被高桂英操练得井井有条。
从登记到分棚，从领粮到分工，效率高得吓人。
“这婆娘，跟大人倒是绝配啊，都是狠角色。”
这是方哑刀蹲在远处啃著胡萝卜开的玩笑。
林渊听了差点没一脚把他踹进沟里。
但他心里门儿清，高桂英这个女人，确实有着超越时代的韧性与手腕。
半个月。
仅仅半个月，李自成的营盘里，硬生生蒸发了两千多号人。
这是红娘子的暗桩每天死盯着人头数出来的。
两千三百人，听着不多，但对现在的李自成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跑的确实不是精锐战力，全是被裹挟的流民和家属。
但这些人能做饭、能喂马、能搬运、能修营寨。他们是一支军队能正常运转的地基！
地基都没了，军队这座破房子还能撑几天？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跑路时主打一个“贼不走空”，顺手还带走了口粮。
一家偷藏几斤，积少成多，李自成的粮库直接被搬得见了底。
红娘子的信鸽带回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李部断炊，约在月底。”
四月二十八。
渭北高原，李自成中军大帐。
帐外的篝火已经灭了大半，不是没柴烧，是锅里根本没米下，烧火也是白搭。
李自成坐在一张缺了腿的胡凳上，面前摊著一张皱巴巴的舆图。
图上圈了七八个红点，全是他这半个月尝试突围的路线。
毫无例外，全撞上了方哑刀的巡逻骑兵。
对方这种流氓战术，李自成活了三十年真是开了大眼了。
不打你，不骂你，就远远吊着你。
你往哪走，他往哪跟。等你千辛万苦摸到个村子想搞点粮食，却发现村子里连根鸡毛都没剩下——人全跑西安城吃林渊的大户去了！
刘宗敏掀开帐帘大步跨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大哥！那个又跑了六十多个！刘体纯带弟兄去追了，连个鬼影都没逮著！”
李自成静静坐着，像尊泥塑。
刘宗敏急得直跺脚。
“大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不出十天，咱就只剩这三千多号拿刀的弟兄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又怎样？”
李自成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惶，也没有暴怒，只有深深的、透支到极点的疲惫。
“宗敏，去马圈，把我那匹老马牵出来。再把我那把刀找出来。”
刘宗敏愣在原地，声音发颤：“大哥你要干啥？”
李自成站起身，将那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舆图一点点折好。
“派个人出去，探探路。”
四月二十九。
西安城北三十里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灰衣骑手。
他骑着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马，马背上横著一柄包浆发黑的旧环刀。
没带随从，没打旗号。
孤零零一人一马，迎著漫天黄沙，朝着那座传说中有饭吃的城池，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