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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底下饿肚子的人,你管得过来吗?

    林渊没去见那个灰衣骑手。

    方哑刀在城北门截下了人,李自成的亲兵传话——约在城外十里的破庙里谈。

    林渊听完。

    “回四个字。来西安谈。”

    方哑刀嘴巴张了张。

    跟林渊久了,他分得清哪些话是商量,哪些话是通知。

    这四个字,是通知。

    你的人都骑着瘦马到我家门口了,还想让我出门去你地盘上坐?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

    五月初三。

    西安城北门洞里传来马蹄声。

    城门口当值的皇陵卫抬了抬下巴。

    一匹瘦马,肋骨根根往外凸,驮著一个灰衣裳的男人。

    身后跟十八个人,全步行,没甲没刃。

    李自成。

    两颊塌进去了,眼眶陷得厉害,下巴上一圈乱糟糟的胡茬,整个人缩了两圈不止。

    但脊梁骨是直的。

    马过两排荷枪实弹的皇陵卫,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方哑刀在总督衙门口候着。

    看见这一行人拐过街角,他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

    “弓都撤了?”

    身边亲兵低声应:“撤了,爷吩咐的,不许亮家伙。”

    方哑刀咂了咂嘴,手指头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冲马上那人拱了拱手。

    “李兄,我家大人正堂等著。您的人偏厅歇脚,有茶有水。”

    李自成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膝盖打了个弯,但硬撑住了,没让自己跪下去。

    “带路。”

    两个字,沙哑得厉害。

    总督衙门正堂。

    李自成跨进门槛的时候,林渊正坐在主位上翻一份工营的花名册。

    没抬头。

    李自成也没等他招呼,径直走到客位坐下。

    屁股一沾椅面,他扫了一圈——正堂空荡荡的,没有侍卫,没有刀手,就他俩。

    这要么是胆大,要么是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自成想了想,大概两样都占。

    林渊把花名册合上了,抬眼。

    两个人对上。

    李自成先开了腔:“你不杀我?”

    “你打算投降?”

    李自成没接这茬,沉了一下。

    “降不降,得看你给得起什么。”

    林渊没接话,打量了他一下。

    上回土地庙见面,这人身上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拧巴着想把天掀翻。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但没了不代表死了。

    火是灭了,底下的炭还没凉。

    “说你的底线。”

    李自成沉默了好一阵。

    堂上安静,外头烧饼摊子吆喝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地飘进来。

    “人可以散。兵可以交。”

    他顿了顿。

    “但我要你给句准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不能被秋后算账。不能让地方上那帮狗东西拿他们当流寇余孽往死里整。

    “他们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天生该吃刀子的命。”

    这话说完,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外头的吆喝声换了个调子,混著驴叫和孩子打闹的动静。

    林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方哑刀。”

    偏厅的门推开了。

    方哑刀抱着一摞文书快步进来,在桌上铺开一份密密麻麻的方案。

    李自成低头看。

    方案写得极细——

    他所部八千人,青壮编入工营,分赴渭南、华州、同州三处修路开渠,按月发粮给饷。

    老弱妇孺安置到各县空置田亩,分田落户,三年免赋。

    有手艺的匠人单独造册,优先调配。

    最后一行。

    “李自成本人,授千总衔,暂留西安听用。”

    李自成的目光钉在“千总”两个字上。

    他嘴角抽了一下。

    “千总?”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酸涩得发苦。

    “我手底下人最少的时候,都三千号。”

    林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嫌委屈,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他的声音不大。

    但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方哑刀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自成盯着林渊的脸。

    林渊也盯着他。

    没人让步。

    几息之后,李自成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份方案。

    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在“分田落户”和“三年免赋”上走了好几个来回。

    很久。

    久到方哑刀觉得自己腿都站麻了。

    然后李自成伸手接过笔。

    在方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脆利落,没拖泥带水。

    他李自成渡了半辈子人,渡不动了。如今轮到别人来渡他。

    认了就是认了。

    方哑刀收好文书退出去,门带上,堂里又剩两个人。

    李自成站起身。

    他拽了拽那件皱成一团的灰布衣裳,拽不平整,索性放弃了。

    “方案我认。”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但有句话我搁这儿了——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指头”

    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肌肉绷著。

    “我就算躺进棺材里了,也得爬出来跟你算这笔账。”

    林渊放下茶碗。

    “只要我还在。”

    “就没人敢。”

    堂上安静了两息。

    李自成没再说话,抬腿迈过门槛。

    迈出去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大人。”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天底下饿肚子的人还多着呢。”

    “你管得过来吗?”

    堂里没有回声。

    李自成等了等,嘴角扯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外走。

    背影瘦长,走在日头底下,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有。

    林渊坐在原位。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方哑刀。”

    “在。”

    方哑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框上。

    “盯死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方哑刀把草棍吐了。

    “那李自成的那帮人呢?也盯?”

    林渊没回答。

    他重新翻开了之前那份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

    “李自成”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却重得把纸戳出了毛边。

    林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高桂英的人来报——城外又到了一批流民,三百多号,全是从东边过来的。

    花名册还得往后加页。

    方哑刀在门口转了个身,忽然又回过头。

    “爷,我多嘴问一句——那个李自成,你到底信不信他?”

    林渊把花名册翻回第一页。

    “信不信不重要。”

    他提笔在册子封面上批了个日期。

    “重要的是,他手底下那几千号人,得有口饭吃。”

    方哑刀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得,您跟他还真是一路人。”

    这话说完他跑得飞快,生怕又挨一脚。

    林渊搁下笔,听着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

    城北又开了两口大锅,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烧饼摊子的烟往东飘,风向变了。

    今年的雨水,不知道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