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去见那个灰衣骑手。
方哑刀在城北门截下了人,李自成的亲兵传话——约在城外十里的破庙里谈。
林渊听完。
“回四个字。来西安谈。”
方哑刀嘴巴张了张。
跟林渊久了,他分得清哪些话是商量,哪些话是通知。
这四个字,是通知。
你的人都骑着瘦马到我家门口了,还想让我出门去你地盘上坐?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
五月初三。
西安城北门洞里传来马蹄声。
城门口当值的皇陵卫抬了抬下巴。
一匹瘦马,肋骨根根往外凸,驮著一个灰衣裳的男人。
身后跟十八个人,全步行,没甲没刃。
李自成。
两颊塌进去了,眼眶陷得厉害,下巴上一圈乱糟糟的胡茬,整个人缩了两圈不止。
但脊梁骨是直的。
马过两排荷枪实弹的皇陵卫,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方哑刀在总督衙门口候着。
看见这一行人拐过街角,他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刀柄。
“弓都撤了?”
身边亲兵低声应:“撤了,爷吩咐的,不许亮家伙。”
方哑刀咂了咂嘴,手指头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冲马上那人拱了拱手。
“李兄,我家大人正堂等著。您的人偏厅歇脚,有茶有水。”
李自成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膝盖打了个弯,但硬撑住了,没让自己跪下去。
“带路。”
两个字,沙哑得厉害。
总督衙门正堂。
李自成跨进门槛的时候,林渊正坐在主位上翻一份工营的花名册。
没抬头。
李自成也没等他招呼,径直走到客位坐下。
屁股一沾椅面,他扫了一圈——正堂空荡荡的,没有侍卫,没有刀手,就他俩。
这要么是胆大,要么是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自成想了想,大概两样都占。
林渊把花名册合上了,抬眼。
两个人对上。
李自成先开了腔:“你不杀我?”
“你打算投降?”
李自成没接这茬,沉了一下。
“降不降,得看你给得起什么。”
林渊没接话,打量了他一下。
上回土地庙见面,这人身上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拧巴着想把天掀翻。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但没了不代表死了。
火是灭了,底下的炭还没凉。
“说你的底线。”
李自成沉默了好一阵。
堂上安静,外头烧饼摊子吆喝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地飘进来。
“人可以散。兵可以交。”
他顿了顿。
“但我要你给句准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跟着我的那些弟兄——不能被秋后算账。不能让地方上那帮狗东西拿他们当流寇余孽往死里整。
“他们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不是天生该吃刀子的命。”
这话说完,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外头的吆喝声换了个调子,混著驴叫和孩子打闹的动静。
林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方哑刀。”
偏厅的门推开了。
方哑刀抱着一摞文书快步进来,在桌上铺开一份密密麻麻的方案。
李自成低头看。
方案写得极细——
他所部八千人,青壮编入工营,分赴渭南、华州、同州三处修路开渠,按月发粮给饷。
老弱妇孺安置到各县空置田亩,分田落户,三年免赋。
有手艺的匠人单独造册,优先调配。
最后一行。
“李自成本人,授千总衔,暂留西安听用。”
李自成的目光钉在“千总”两个字上。
他嘴角抽了一下。
“千总?”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酸涩得发苦。
“我手底下人最少的时候,都三千号。”
林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嫌委屈,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他的声音不大。
但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就不对了。
方哑刀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自成盯着林渊的脸。
林渊也盯着他。
没人让步。
几息之后,李自成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份方案。
他的目光反反复复在“分田落户”和“三年免赋”上走了好几个来回。
很久。
久到方哑刀觉得自己腿都站麻了。
然后李自成伸手接过笔。
在方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干脆利落,没拖泥带水。
他李自成渡了半辈子人,渡不动了。如今轮到别人来渡他。
认了就是认了。
方哑刀收好文书退出去,门带上,堂里又剩两个人。
李自成站起身。
他拽了拽那件皱成一团的灰布衣裳,拽不平整,索性放弃了。
“方案我认。”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但有句话我搁这儿了——要是敢动我兄弟一根指头”
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肌肉绷著。
“我就算躺进棺材里了,也得爬出来跟你算这笔账。”
林渊放下茶碗。
“只要我还在。”
“就没人敢。”
堂上安静了两息。
李自成没再说话,抬腿迈过门槛。
迈出去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大人。”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天底下饿肚子的人还多着呢。”
“你管得过来吗?”
堂里没有回声。
李自成等了等,嘴角扯了一下,迈开步子往外走。
背影瘦长,走在日头底下,连个像样的影子都没有。
林渊坐在原位。
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方哑刀。”
“在。”
方哑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门框上。
“盯死他。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方哑刀把草棍吐了。
“那李自成的那帮人呢?也盯?”
林渊没回答。
他重新翻开了之前那份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
“李自成”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却重得把纸戳出了毛边。
林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高桂英的人来报——城外又到了一批流民,三百多号,全是从东边过来的。
花名册还得往后加页。
方哑刀在门口转了个身,忽然又回过头。
“爷,我多嘴问一句——那个李自成,你到底信不信他?”
林渊把花名册翻回第一页。
“信不信不重要。”
他提笔在册子封面上批了个日期。
“重要的是,他手底下那几千号人,得有口饭吃。”
方哑刀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得,您跟他还真是一路人。”
这话说完他跑得飞快,生怕又挨一脚。
林渊搁下笔,听着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
城北又开了两口大锅,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烧饼摊子的烟往东飘,风向变了。
今年的雨水,不知道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