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土豆苗已经蹿到膝盖高。
城东五千亩试验田一片翠绿,长势旺盛。
但好消息到这儿就断了。
胡老六把一份汇总报告拍在林渊桌上。
“土豆种推下去了,响应那几个县一共就四个。”
林渊翻开报告,渭南、华州、同州、临潼,全是自己驻过军之处。
剩下八个县,一颗种薯都没发出去。
理由五花八门。
华阴县令说番邦妖物不合祖制,富平县令说种了土豆没法交皇粮国税,三原县士绅更绝,联名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三千字,中心思想就俩字,不种。
林渊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为什么不种。”
胡老六苦笑。
“不是他们不想种,是不敢种啊。”
“谁不让种?”
“蒲城王家。”
胡老六压低声音。
蒲城王家是关中第一豪族,渭北良田三万亩且佃户上千家,族中出过两任四品京官,如今虽然没人在朝,但在地方上关系网极其繁杂交错。
蒲城知县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去拜城隍,而是去拜王家祠堂。
王家家主王绍承五十七岁,举人出身,但渭北八个县粮价全凭他一句话就能决定。
“他放话了?”
“原话是,谁敢在蒲城种土豆,我断谁的水。
林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渭北灌溉水渠有一半是王家历代修建,水权死死捏在人家手里,这招不算新鲜但确实管用,断了水后良田直接会变成无法耕种之处。
方哑刀在旁边听得直乐。
“爷,这老东西是不是活腻歪了?觉得自个儿脖子比刀刃还结实?”
林渊没理他,转头看方哑刀。
“田亩鱼鳞册调出来没?”
方哑刀摸出一本沾著灰的册子。
他神情颇为难看。
“查了,王家在册田亩是两万九千六百亩,但实际丈量五万三千亩。”
“多出来两万多亩?!”
方哑刀叹了口气。
“全是历年侵占的官田、绝户田和卫所屯田,手段老套得很,趁著灾年放高利贷去逼佃户卖地,然后花钱让县衙改鱼鳞册,年头一久,官田变私田就死无对证了。”
说到这儿,方哑刀又补充了一句。
“不止王家,我顺手查了周边三个县,大户侵占官田的情况大家都在这么干。”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安城屋脊瓦檐,再远处是渭河平原,八百里秦川本是富庶之地,可就是这么一块好地方,硬生生逼得饿殍遍野。
不是老天爷不给饭吃。
是有人断了老百姓生路。
“贴出去。”
方哑刀一愣。
“贴什么?”
林渊语气平静。
“田亩清查结果抄三份,一份贴蒲城县城门口,一份贴渭北各县官道路亭,最后一份送骆养性驿馆,让他也长长见识。”
方哑刀眼睛一亮。
他太清楚这一招有多狠,这等于是将王家隐秘恶行彻底公之于众。
林渊转过身。
“同时宣布,多占的田一律收回充公,就地分给无地流民,全部种土豆。”
方哑刀倒吸一口凉气,够狠!
......
六月初六,告示贴出去了。
蒲城县城门口围了三层人,佃户们缩在最外圈,伸著脖子听识字的人念。
“王氏一族,实占田亩五万三千侵夺官田一万四千吞并绝户田七千八百”
念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念的人发现,周围佃户们脸上没有震惊,只有极度的麻木。
他们的苦,他们早就知道。
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子,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脚下踩的这块地原本该归谁。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说出来。
今天,有人把这隐瞒已久的事实公之于众了。
消息传到王家大宅,不到一炷香时间。
王绍承正在后堂喝茶,听完管家禀报,手里的青花盖碗直接摔得粉碎。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阉狗,也敢动我王家的地?!”
老头子气得胡须直抖,他在蒲城经营了三十年,知县换了六任,没一个人敢动王家分毫利益。
“派人去县衙,把那破告示给我撕了!”
管家小跑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管家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老爷撕不了啊,告示旁边站了四个东厂番子,说谁敢伸手就直接剁了。”
王绍承的脸涨得紫红。
“好!好!好!”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林渊要抢我王家的地,行!让他来抢!”
当天下午,王家祠堂大门洞开。
王绍承一纸手令让族中二百余名壮丁齐聚,有扛锄头的,有提棍棒的,几个年轻后生腰里还别着明晃晃的短刀。
这帮人浩浩荡荡出了王家大宅,直奔蒲城县衙。
两百多人,把县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蒲城知县吓得从后门溜走,县丞躲进了茅房,六房书吏也迅速逃离现场。
王绍承拄著一根花梨拐杖站在县衙照壁前面。
他身后是两百壮丁,一个个横眉竖目且气焰嚣张。
“祖宗传下来的地,谁也动不了!”
老头的声音中气十足。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但没人敢上前,在蒲城,王家就是拥有绝对权势的主宰。
......
消息送到西安,已经是当天戌时。
林渊正在灯下翻看熊瑚送来的延安眼线名册。
方哑刀把信递过来时,脸上带着一种这帮人在自寻死路的嗜血表情。
林渊扫了一眼信件。
“多少人?”
“两百出头,堵了县衙大门,那老头子还放话,说朝廷的人来了他也不怕。”
林渊轻笑了一声。
朝廷的规矩他不怕,那是没遇上不讲理的。
“带五百人去蒲城。”
方哑刀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林渊重新低头翻阅名册,语气随意。
“给他们半个时辰散开。”
“半个时辰之后还堵著的!”
他顿了顿,目光森寒。
“按聚众谋反论处。”
方哑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得嘞!这活儿我熟啊。”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院子里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集结哨声。
林渊慢慢合上了名册。
他知道,蒲城只是第一个开刀立威之处。
这番行动结束之后,整个关中士绅豪强都会看明白一件事!
这片地界,换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