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
砰的一声,方哑刀火急火燎地推开后堂大门,脑门上全是汗。
“爷,出事了!李自成跑了!”
林渊笔尖一顿,连头都没抬,声音如常。
“什么时候的事?”
“亥时三刻换防,巡哨去点人头,营房直接空了!他从延安带出来的十八个老底子,一个没留。”
林渊语气毫无波澜。
“顺走多少家当?”
方哑刀挠了挠头,一脸见鬼的表情。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啥也没带!棉被、换洗衣裳全扔在铺盖卷上。”
林渊轻笑出声。
“光着脚跑路,这是生怕跑慢了一步啊。”
一个人逃跑连身外之物都不要,绝不是慌不择路,而是目标明确。李自成这种老狐狸,显然是后者。
“怎么翻出去的?”
“趁著换防的空档翻了西墙!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正好卡了巡哨的视线死角。”方哑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守卫说,这半个月来,李自成每天傍晚都搁那树底下乘凉”
林渊挑了挑眉。
好家伙,搁这儿演了半个月的戏。
在那棵树下坐了半个月,硬是把换防时间、巡逻路线、墙高和视线死角摸得门儿清。最绝的是,这期间他吃饭出操比谁都老实,愣是没露半点狐狸尾巴。
林渊撂下毛笔,站起身。
“追。”
方哑刀猛地转身。
“往哪边撒网?”
林渊走到舆图前,指尖精准点在延安府以北的沟壑地带。
“渭北。他肯定要回陕北老巢,那里的山沟沟,百姓认他这个闯将。”
没二话,方哑刀直接点了三百铁骑,连夜踹开西安北门,杀进茫茫夜色。
书房内灯火通明。
林渊负手站在舆图前,盯着陕北那片区域,脑海里浮现出李自成投降那天撂下的话。
“大人若是皇帝,我今日便降。”
当时听着像是在互相吹捧,现在细品,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
这头西北狼不是不肯低头,他只是不肯向一个为人臣子的人低头。
寅时,胡老六端著热茶走进来。
“爷,熬夜伤神,眯一会儿吧。”
“你觉得方哑刀能把人逮回来吗?”
胡老六拨浪鼓似的摇头。
林渊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十九个人轻装上阵,往陕北那种黄土高坡的沟壑里一钻,别说三百骑,三千人都得抓瞎。”
胡老六懵了。
“那您还让老方去折腾?”
林渊放下茶碗,眼神透著算计。
“态度问题。李自成跑路的消息捂不住,我要是连个追杀的姿态都不摆,军中那些降卒怎么想?隔壁院子里关着的张献忠又怎么想?”
胡老六瞬间懂了,主公这是在敲山震虎。
次日午后,方哑刀果然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三百铁骑沿着渭北官道犁了六十里地,连个鬼影都没摸著。只在一处废弃驿站的破墙上,发现了一张被石头压着的粗纸。
摆明了是肆意挑衅,故意留给追兵看的。
方哑刀递上纸条,憋屈得脸都绿了。
林渊展开一看。
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后会有期。
扑通一声,方哑刀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
林渊随手把纸条塞进袖口,语气平静。
“起来。十几条枪在陕西还翻不了天,传令各部,收队回营。”
方哑刀眼珠子通红。
“爷,这亏咱就硬咽了?”
林渊转身往回走,步履从容。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逮住,就不叫李自成了。传令熊瑚,在延安、绥德、米脂三县撒下暗桩,不用咬得太紧,盯着就行。”
方哑刀应声退下。
胡老六在旁边实在没憋住。
“爷,您是不是早就猜到这孙子要跑?”
林渊脚步未停。
“他低头投降那一秒,我就知道。”
“那您还”
林渊掀开中军帐的帘子,冷笑一声。
“养不熟的白眼狼,笼子是关不住的!”
胡老六被噎得直翻白眼,一时分不清自家主公是在开玩笑还是真豁达。
但林渊接下来的雷霆手段,直接证明了他对李自成的忌惮,远不止嘴上说说。
当天下午,渭北三处渡口直接增派重兵设卡,北上商路的盘查力度陡然提升,收紧三成。
各县张贴的安民告示底端,悄无声息地加了一行字:凡举报流窜匪首者,赏银五十两,免徭役三年!
一番部署下来,严密的防线如同铁桶,把陕北通往关中的口子彻底封死。
李自成确实跑了,但他这辈子休想再舒舒服服地踏进关中半步。
安排完李自成这边的事,林渊的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奇葩”身上。
张献忠。
同样是降将,跟李自成果断光脚跑路的枭雄做派相比,这位刚拿到朝廷“游击将军”官职的八大王,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自从崇祯的封赏文书发下来,张献忠在行辕里直接飘了。
先是嫌弃牢饭没油水,吵着要开小灶;接着嫌屋子太小施展不开,强行霸占了隔壁两间空房。
昨天更离谱,居然打发人上街抱了两坛子好酒,大白天喝得五迷三道,敞着怀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唱窑子里的荤曲儿。
底下人把这烂摊子报上来时,林渊连眼皮都没抬,只甩了三个字。
“由他去。”
六月二十二,子时。
夜黑风高。
红娘子手下的信鸽,扑腾著翅膀落进了行辕后院。
竹管里抠出来一封刚被截获的密信。
写信人:张献忠。收信人:孙可望。
林渊扫了一眼,前半段全是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什么“兄弟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天冷加衣多保重”之类。
直到最后一行,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等时机一到,你我再聚。”
看到这儿,林渊直接被气笑了。
跟李自成一比,这货简直是个铁憨憨。
李自成跑路时,那是真做到了片叶不沾身,连张擦屁股纸都没留下。
张献忠倒好,人都被软禁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了,还敢大摇大摆地往外递送密信。
这是真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就他自己聪明绝顶?
林渊随手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冷笑一声。
在这乱世里,最不怕的。
就是这种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