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西安行辕。
林渊提笔写折子,字走得极慢。
不是生疏,纯粹是在压着火气。
旁边铺开的,是红娘子这三个月来搜罗的全部底牌——张献忠与孙可望的六封密信、藏在大巴山的军械清单,外加三名心腹画了押的死契口供。
十二条铁证,条条够诛九族。
林渊逐条誊抄,笔锋透著股凛冽的杀气,写到第七条密遣亲信潜出西安城、联络旧部图谋复叛时,他手腕一顿,硬生生补了一句。
“昔王嘉胤养而不诛,终至裹挟数万祸乱渭南,高迎祥受招安而复叛,酿同州屠城之祸,殷鉴不远,臣恳请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收笔,装入密匣。
“八百里加急,直递京师。”
崔应元双手接过密匣,声音压得极低。
“爷您觉得,皇上能准吗?”
林渊没吭声,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折子递上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但姿态必须摆足,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我林渊杀张献忠,走的是大明律法,绝非军阀擅杀。
日后张献忠这厮再惹事,这口又黑又沉的锅,就得让崇祯亲自背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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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京师,养心殿。
崇祯把林渊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十二条铁证,桩桩件件查得底朝天,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皇帝,朱笔一挥批个斩字,这事儿就结了。
但崇祯的心思,向来是难以揣测。
他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扔,目光扫向底下的阁臣。
新任首辅周延儒心领神会。
“陛下,臣以为不可,朝廷既已颁赦,便当信守,若因一纸密信便诛杀降将,天下人心必散,日后再无贼寇敢降。”
崇祯微微颔首。
周延儒顺势又进言。
“况且,张献忠现已被软禁西安,手无寸铁,已无威胁,林渊坐拥数千精兵,却容不下一个降将,未免器量太窄。”
这话可谓诛心。
明面上保张献忠,暗地里给林渊找不痛快。
崇祯心里暗自盘算,流寇头目要是死绝了,整个陕西可就只剩林渊一家独大,到时候拿什么制衡他?
张献忠是个祸患不假,可留着他,虽伤不到自己,却能威慑隔壁手握重兵的人。
帝王心术,玩的就是一手互相牵制。
朱笔落下,批了六个字。
著加意看管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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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圣旨抵达西安。
林渊扫过那六个字,直犯恶心。
五指猛地一发力。
咔嚓。
青瓷茶杯硬生生碎在掌心,锋利的碎瓷划破虎口,血珠子顺着指缝,滴在明黄的圣旨边缘。
方哑刀正往里走,听见动静几步蹿进屋。
“爷!”
林渊松开手,任由带血的碎瓷砸了一地。
方哑刀凑过去扫了眼圣旨,当即骂了句娘。
“爷,干脆他娘的一刀剁了这孙子,大不了算兄弟们擅作主张!”
林渊扯过白布擦净手上的血。
“崇祯给的尚方宝剑,斩不了他亲封的游击将军,规矩之内,这把刀杀不了他。”
方哑刀气得直磨牙。
“那那就当祖宗供著,那孙子昨天又在院子里嚎曲儿,把隔壁值哨的兄弟恶心得直反胃!”
林渊没搭腔,转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沉默半晌,他突然冷笑出声。
“传令,把张献忠从军营移到城内善化坊的空宅,对外放风,就说是优待安置,给他配两个厨子、四个洒扫丫鬟。”
“记住,厨子丫鬟都要最丑的,再去青楼包几个风尘女子送过去,要那种风情万种、阅人无数的!”
方哑刀傻眼了。
“爷,还还给他配厨子丫鬟,还配那种女人真当大爷养了?”
林渊没理他,语调冷硬。
“院墙加高三尺,外圈三班倒换岗,好吃好喝供著,另外,他带来的那批降兵,今天开始全部打散,青壮编入工营,分发到渭南、同州、华州,每地绝不超过五十人。”
方哑刀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其中深意。
爷这是要用酒色财气把他给养废啊。
直接杀行不通,那就来一手彻底的隔离,断了旧部,抽了亲信,你张献忠就是个孤家寡人,就算哪天真想造反!
你张大人美女相伴,吃香的喝辣的!
弟兄们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见过的母的,就是洞里面的母老鼠!
你让兄弟们怎么想!
“马元利和王复臣呢?”
“这两个已经被红娘子策反了,留在他身边当眼线,别动。”
方哑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抱拳就退。
“青楼那边你自己去挑!懂我的意思吧!最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林渊头也不回,只留给方哑刀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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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善化坊。
张献忠被四个锦衣卫带进新住处时,双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啧啧称奇。
“哟,这院子不赖啊,比军营那破窝棚强多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校尉,嬉皮笑脸的拱了拱手。
“替我谢过你们林大人,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想弄死我,这戏演得也忒真了。”
校尉脸皮一扯。
“张大人客气了,以后同朝为官,理应好好照顾。”
“那就有劳带话谢过林大人了!”
张献忠丝毫不觉得尴尬,迈著八字步晃进正堂,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张大人,我们林大人还给您备了些大礼,您慢慢享用。”
校尉微微拱手,直接退了出去。
沉重的院门在他背后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彻底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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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子时。
行辕后院,油灯昏黄。
林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极薄的竹纸,提笔蘸墨,信很短,寥寥数行。
“爹,留着张献忠是崇祯的旨意,皇上要拿他牵制我,儿子心里有数,此獠若安分,便让他在这院子里关一辈子。”
林渊笔锋一顿,力透纸背。
“若日后此獠复叛——这笔账,儿子迟早连本带利收回来。”
候命的信鸽振翅飞入夜色,直奔东南。
林渊关上窗走回桌前,桌上还压着一份熊瑚发来的加急军报。
李自成已往河南方向窜逃。
林渊揉了揉眉心。
闯王李自成,到底还是按著既定的轨迹,逃向了河南。
他一口吹灭了油灯,黑暗中,唯余一声极轻的冷笑。
“一个逃出生天,一个手握免死金牌,崇祯啊崇祯,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