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赖下达撤退令,但时间已经太晚了。
长时间的远距离周旋,镶黄旗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减员三分之二,只剩不到八百残兵。
那些往日难以击穿的厚重铁甲,全是被铅弹打穿的伤口,还活着的八旗兵彻底丧失斗志。
汉军旗更加凄惨。
五千步卒跟着蒙古游骑跑到侧翼,正面硬接两轮排枪,阵型当场溃散。
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后半程再没人敢追。
尖锐的骨哨声最后一次穿透风雪响彻旷野。
李定国不再奔逃。
“全军——转向!”
三千轻骑在雪原上兜出大弧线,从三面压迫上前。
这次是近距离射击。
图赖拼命想拉起最后一道防线,可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
剩下的溃兵在雪地里乱爬,或者抱着断臂嚎叫,更多人直接扔下兵器,跪在雪坑里发抖。
一百步的距离。
“第一排,开火!”
五十步。
“第二排,开火!”
三十步的距离,李定国拿过一旁的长铳。
图赖正向北面仓皇逃跑。
三十步,逆风,移动目标,李定国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大人,时代变了。
砰的一声响,铅弹穿透风雪。
图赖的后脑勺瞬间喷出大量鲜血,整个人挂在马脖子上滑出几米,当场毙命。
跟着跑的亲兵失去控制,手里的刀掉落在地。
“额真死了——额真死了啊!”
这句话成为彻底击溃他们心理防线的重击。
镶黄旗残部彻底放弃抵抗。
成片的八旗兵丢下头盔铠甲,跪在雪地里举起双手,汉军旗投降得更加干脆,直接趴在雪窝子里,扯著嗓子大喊爷爷饶命。
周虎策马狂奔到李定国身边,浑身是血,声音发颤。
“头儿咱们,咱们这是打赢了?”
李定国抹去脸上的冰碴,眼神极其冰冷。
“别废话,去清点战果。”
日落时分,战损报送达。
斩首两千一百六十七,俘虏四千零三十一,缴获重甲一千六百余副,战马两千三百匹,弓刀旗帜数量极多。
己方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二人。
周虎捏著战报的手剧烈颤抖。
他是土生土长的辽东汉子,从小听着建奴的凶名长大,萨尔浒之战,大明十二万精锐全军覆没,浑河血战,四千戚家军拼到最后一口气,才勉强换取建奴两千条命。
可今天的情况完全不同。
三千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对阵八千号称满万不可战的精锐,交换比是一比四十六。
这哪里叫打仗。
这根本是单方面的屠杀。
山海关内。
捷报比大军早半天送达。
何可纲接到战报时,正脸色阴沉的在城楼上喝酒。
他随意的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手里的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成碎块。
一个时辰后,李定国押著大批俘虏和战利品,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整整三十二辆大车。
首级全用石灰处理过,按著牛录编号,摆放得整整齐齐,那面缴获的镶黄旗大纛,被倒插在最后一辆车尾。
城头上早就挤满了人。
辽东旧将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往下看,起初还有人小声说话,可随着车队逼近,城墙上的声音完全消失。
何可纲死死抓着城砖,手背青筋凸起。
旁边那个之前嘲讽上赶着送死的副将,此刻脸色惨白。
李定国骑马跨入关门时,两侧没有欢呼。
只有沉默。
那是属于旧时代将领们,被新式战法摧毁了全部骄傲后,极度的安静。
旧有将领的经验,已经无法应对新式火器战法。
马厩旁。
祖大寿当时正蹲在角落里清理马粪,当听到斩首两千一和伤亡不到百人这几个字时,铁铲脱手掉在地上。
他一步步挪到马厩门口。
夕阳照在校场上,呈现出暗红色,远处士兵们正忙碌的卸下首级大车。
他祖大寿在辽东,足足打了二十年仗。
整整二十年。
从宁远到锦州,从觉华岛到大凌河,他付出兄弟的命和儿子的命,拿整个祖氏宗族的性命,才勉强守住那道防线。
他这辈子最巅峰的战绩,就是在宁远城下用红衣大炮击退努尔哈赤。
可那一仗,明军阵亡六千,建奴阵亡不到两千。
即便如此,已经是举国欢庆,史书极力赞扬,他祖大寿踩着弟兄们的尸骨封侯拜将,成了大明辽东的核心将领。
可今天完全不同。
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带着三千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
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战法,打出了一个一比四十六的交换比。
祖大寿靠在门框上,心神剧震。
不是不服。
是被这种绝对优势,打得没法不服。
他慢慢蹲在地上,把脸深埋进满是马粪味的袖子里。
喂马的小卒十分惊恐,赶紧凑上去想搀扶他。
“祖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祖大寿死死低着头,他在流泪,他不是因为输了而流泪,他是心疼那六千个战死在宁远城下的关宁铁骑。
如果二十年前,大明就有这种火枪,有这种列阵射击的战法他那些过命的弟兄,是不是一个都不用死。
城头之上。
林渊设下庆功宴。
菜色简单,四菜一汤,酒是直接从山海关库房拿出来的陈年烧刀子,但场面极其隆重。
城墙下,三千火枪骑兵肃立列阵,无数火把照亮黑夜。
林渊拎起酒坛,给李定国倒满一碗酒。
“第一次带兵击溃建奴,感觉怎么样?”
李定国认真想了一会。
“就是枪声太吵了,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呢。”
林渊直接笑出声。
“喝吧。”
十四岁的少年将领仰起头,一口喝完。
十四岁,亲手杀掉两千多建奴,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绝对是天生的将才。
林渊笑着拍了他的后背。
“从今天起,你李定国,就是大明的辽东游击将军。”
“谁要是敢不服,让他拿同样的战绩来跟我换!”
酒宴边缘,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始终低着头,拿着酒壶添酒。
她是布木布泰。
曾经科尔沁草原上身份尊贵的女子,如今只是李定国帐里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
她神情呆滞,固有认知被彻底推翻。
那可是她认知里,大清最强悍的勇士。
现在全成了车厢里砍下的首级。
布木布泰给李定国倒满酒,恭敬的退后两步,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看着城头上那个站立的男人。
林渊正眺望关外的夜色,神色平静得令人窒息。
布木布泰身体发抖。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
让人感到极度恐惧。
三天后,盛京皇宫内。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到皇太极的书桌前。
范文程屏住呼吸,站在殿角,看着皇太极阅读那份战报。
没有愤怒的摔打物品,也没有大声斥骂,皇太极异常平静的把战报放下。
大殿内死寂无声,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阴沉的目光,已经越过辽东。
紧紧盯住地图上的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