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皇太极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在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镶黄旗覆灭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个离谱的战损比。
一比四十六!
图赖八千精锐被三千新兵击溃,败绩惨烈。
范文程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皇太极终于打破平静。
“粮草,马匹!朕不跟他硬碰硬,朕要饿死他,要让他林渊手下没一匹马可骑!”
思路非常清晰。
火枪兵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总得张嘴吃饭,骑兵更是离不开战马,辽东那苦寒之地粮食产量极低更别提养马,林渊的补给全靠渤海湾的船队维持。
他的马匹只能去蒙古弄。
既然海路掐不断,那就从陆路直接断了他的根基!
“传旨,让阿巴泰带三千人去漠南,把蒙古各部的马匹粮草全给朕收了,特别是马,价钱翻倍给!”
皇太极一指头重重戳在科尔沁的位置上。
“再去告诉科尔沁的吴克善,他妹妹还在明人手里当丫头,想赎人就把今年所有的战马都交给大清,一匹都不许漏给汉人!”
范文程赶紧躬身领命。
这一招断绝后路,不可谓不毒。
蒙古是大明获取战马的唯一渠道,一旦断供林渊的火枪骑兵便失去威力,中看不中用。
十天后阿巴泰的第一封回信送达。
信上就四个字,商队失踪。
皇太极起初没当回事。
草原上马匪众多,丢个把商队纯属正常损耗,他抬手示意又补了两支队伍过去。
五天后这两支商队也消失无踪。
人没了货丢了,连拉板车的劣马都没剩下一匹。
皇太极这下动了真火,直接派出四百人的武装押运队,披甲执锐全副武装。
结果三天后探马在克鲁伦河边找到了这支队伍的残骸。
四百号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尸体被扒得只剩底裤整齐码在河滩上,每具尸体的脑门上都插著一面画著梨花的小旗。
范文程捏著带回来的小旗手抖个不停,他认得这个标志。
“大汗,是那个女人。”
皇太极脸色骤变。
那个硬生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抢走布木布泰的疯女人!
她竟然还在草原上晃悠,不仅在,看这架势是彻底驻扎下来了。
啪。
上好的官窑茶碗被摔得粉碎。
“她一个汉人女子带着五千人在蒙古人的地盘上横著走,蒙古各部都瞎了眼吗!”
范文程硬著头皮呈上一份刚截获的情报。
“大汗,不是蒙古人没看见,是蒙古人在给她打掩护。”
情报上的内容令人震惊。
漠南十几个小部落已经开始拿战马跟那个汉人女子换一种叫土豆的玩意儿。
一匹马换八百斤。
八百斤土豆足够一家牧民舒服度过整个寒冬。
漠南草原,翁牛特部营地外。
高桂英大剌剌跨坐在一辆装满麻袋的牛车上。
面前跪着翁牛特部的台吉。
“大人,价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一匹马换八百斤,实在太亏了啊。”
高桂英一口吐掉嘴里的草茎。
“行啊,你去找建奴买粮,听说阿巴泰正满草原找你们收马呢,一匹马给多少,四十两银子?”
台吉脸色垮了。
高桂英跳下牛车一脚踹开一个麻袋口子。
“台吉,银子能当饭吃吗,眼光放长远点。”
滚圆饱满的土豆哗啦啦滚了一地。
台吉盯着那堆土豆,挪不开视线。
今年草原闹了雪灾牛羊冻死大半,他手下三千多号人已经开始扒树皮熬汤度日了。
“我要一千匹三岁口以上的,矮脚马别拿来凑数,要河曲马和蒙古马的杂交马,三天之内送到额尔古纳河边。”
高桂英语气强硬,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准时送到,土豆归你,外加两千斤海盐,一两不少。”
两千斤盐!
在草原上盐比金子还贵重,后金早就把盐价抬得极高,普通牧民一年到头连个咸味都闻不到。
台吉一咬牙彻底倒戈。
“成交!”
高桂英翻身上马,身后五百骑兵安静跟上。
走出三里地副将赵铁柱凑了上来。
“大人,咱们这批土豆和盐换完了,下一批啥时候续上?”
高桂英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三天后,渤海湾那边又到了六条船,从觉华岛上岸走辽河套,十天能到。”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这条补给线他跑了两个月闭着眼都能摸清门道,大明的福船从凤阳出发沿海路北上在觉华岛卸货。
再由蒙古归附部落的牛车队走小路送到漠南,全程避开后金的防线。
赵铁柱忍不住嘟囔。
“林大人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真神了啊。”
高桂英收起纸条,冷笑一声。
短短三个月。
她用林渊送来的粮食和盐,强行换取了七个蒙古小部落的贸易权。
换得三千七百匹优质战马,其中两千匹已经沿着秘密通道安稳送回了山海关。
至于皇太极派来漠南的商队,一支都没能走到终点。
这真不是她高桂英非要赶尽杀绝。
是穷极了的蒙古人自己下黑手全灭了。
毕竟!
谁会跟救命的粮食过不去?
跟着后金经常挨饿还得把闺女送去给八旗老爷当小妾,换回来的散碎银两连个馒头都买不到。
跟着她这个汉人女人土豆管够海盐管够,还不用卑躬屈膝磕头。
这道选择题,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做。
高桂英以前是个粗人不懂做生意,但现在她彻底明白了做生意跟打仗是一个路数。
拿捏住对方最需要的东西,就等于抓住了对方的命脉。
山海关总督府后院。
林渊靠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份刚送来的报表。
第一份渤海湾船队运力统计,六月至今共运输土豆三万两千石,海盐八千斤,咸鱼五千坛,火药一千二百斤。
第二份高桂英的草原贸易报表,两个月内以粮食和海盐为筹码,换得优质战马三千七百匹,牛一千二百头,羊皮毡毯不计其数。
顺带还收编了蒙古散骑六百人。
林渊放下报表,这次收获颇丰。
方哑刀站在旁边余光扫到纸上的数字,脸颊的横肉忍不住跳动。
三千七百匹战马!
这个惊人的数量,已经远超整个辽东明军现有的战马总数。
“大人,皇太极最近在琢磨什么坏事?”
林渊轻笑一声。
“在满世界找他的商队呢,不过他注定是白忙活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辽东舆图前。
他手指顺着山海关的轮廓向上,掠过渤海湾后停在觉华岛,最终视线落向北面的漠南草原。
连成一条顺畅的线路。
粮食从凤阳走海路到辽东再走陆路进草原,在草原上换成战马,战马最后重返山海关。
钱粮马三者顺畅流转,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循环。
林渊这边物资充沛,后金那边只能被逐渐耗尽底蕴。
林渊敲了敲桌子。
“土豆这玩意儿在关内是救命粮,到了草原上就是绝对的硬通货,比真金白银好使一万倍。”
方哑刀重重点头。
草原不产粮后金也是个空壳子,辽东那点贫瘠的土地养活八旗兵都勉强。
皇太极这些年全靠抢和买两条路维持后勤,而现在!
抢的路子被火枪营彻底堵死了。
买的渠道被土豆硬生生斩断了。
林渊走回桌前提笔给高桂英写回信。
第三批物资五天后抵达觉华岛,继续往北推不要停,我要在入冬之前把科尔沁的马匹全收空。
略作思忖他又添了一行字。
另漠北喀尔喀三部的路子也顺带打通,价格可以再加两成,拿钱砸晕他们。
墨迹未干崔应元快步跨过门槛,手里攥著一封刚拆封的密信。
“大人,盛京暗桩八百里加急。”
林渊接过信笺扫了一眼。
皇太极三天前紧急召集所有旗主开会,议题只有一个粮荒。
盛京的粮价在短短半个月内原地暴涨了四倍!
林渊随手将密信塞进袖口。
他走到窗前远处的校场上,李定国正带着骑兵热火朝天操练。
新到的一千匹蒙古马被整齐牵进马厩,马嘶声此起彼伏,透著一股兵强马壮的剽悍之气。
林渊轻笑。
“范文程那个老狐狸,现在应该已经看懂我的阳谋了。”
方哑刀在旁边比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势,请示要不要趁乱去盛京搞点刺杀。
林渊摆了摆手。
“不急。”
林渊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语气平静却透著森寒。
“万般算计不如一力降十会,经济战就是最大的杀招。”
“就让他们先饿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