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嘶声连片,踢踏起的黄土弥漫半空。
方哑刀蹲在地上,一把扒开一匹枣红马的嘴唇看牙口。
“四岁口,河曲杂交的,这可是极品啊!”
林渊站在关城上,手里捏著高桂英送回来的清单核对。
三千七百匹马,河曲杂交马两千一百匹,纯种蒙古马一千六百匹,淘汰率不到三成。
这质量远超预期,高桂英这波办事效率着实利落。
胡老六大步走来,手里攥著一封信函。
“大人!”
封口处盖著登莱水师的印戳,火漆上带有朝鲜王室徽记。
“登莱那边转送的,说是朝鲜来的急件。”
林渊接过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汉文书写。
他一字一字看完内容。
“去叫孙元化,方哑刀,还有李定国,议事厅见。”
议事厅内,巨幅地图铺满整张长桌。
林渊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扔,几个人轮流传阅。
孙元化第一个看完,双眼圆睁。
“皇太极向朝鲜借粮十万石?”
李定国紧跟着接过来,信上写说明明白白。
皇太极遣使赴汉城,不叫请,叫宣,使者开口就是十万石粮食,外加两万匹布帛。
限两月内交割,逾期则兵临鸭绿江,朝鲜国王李倧吓的当场签字画押。
签完之后越想越憋屈,这哪是借粮,分明是明抢。
后金今天要十万石,明天就敢要二十万石,朝鲜那点家底,哪经的起他这般无休止的索要盘剥。
于是李倧暗中派了个密使,坐渔船走海路绕到登莱,血书一封,恳请天朝上国赶紧出兵救援。
胡老六听完汇报,一拳重重砸在桌沿上。
“这狗鞑子,是真急眼了!”
林渊没接话,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朝鲜半岛的位置,顺着鸭绿江向北划了一条线。
“急眼不假,但他脑子还没糊涂。”
“盛京粮价已经飙到斗米八两,再涨下去,八旗兵自己就的哗变,蒙古那边买粮的口子被我封死,他现在只剩朝鲜这最后一条退路能找粮。”
林渊的指尖在鸭绿江口敲了两下。
“十万石粮食一旦进了盛京,足够他撑过这个冬天,撑过冬天,他就能重新练兵铸炮。”
“那我花三个月搞出来的经济封锁,就算彻底白干了。”
厅里安静了几息。
李定国率先打破沉默。
“那就不能让这批粮过江。”
林渊冷声纠正。
“不是不能让它过江,是的把朝鲜这条线彻底切断,让皇太极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找不到。”
孙元化拧著眉头凑到地图前。
“出兵朝鲜,从登莱走海路到朝鲜西海岸,顺风七天可达,但派谁去?”
这个问题一出,帐内冷场。
林渊自己绝对走不开,山海关是整盘计划的核心,他前脚一走,辽东旧将,京城崇祯,盛京皇太极,三方立马失去控制。
方哑刀是关防的主力将领,动不的。
李定国
林渊瞥了一眼少年,暗自摇头。
十四岁,游击将军的头衔刚封不久,战绩再高,也还不到处理跨国事务的时候。
跨国作战不是野地里列队开枪,牵扯外交,补给,人心。
这活儿,必须的是个在辽东有根基,对建州女真打法十分熟悉的人去办。
孙元化语气多少带点犹豫。
“有个现成的人选,祖大寿。”
这三个字一说出,房间里面安静了。
方哑刀脸色当场阴沉,胡老六欲言又止,连李定国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孙元化继续分析。
“这老家伙在辽东经营二十余年,对建州女真的战法,行军路线,后勤习惯,不用看都能清楚。”
林渊没表态。
他从袖口摸出一份折了三折的密报,这是东厂暗桩每七天一送的祖大寿起居录。
被贬去当马夫这两个多月,这老头表面上顺从的毫无怨言。
但有几处细节,被圈了出来。
九月初二深夜,祖大寿酒后独坐马厩,面朝辽东方向,痛哭半个时辰。
九月初四,祖大寿对喂马小卒说起话来。
“祖家世镇辽东三代,我若死在马粪堆里,有何面目见祖宗!”
九月初六,祖大寿将自己的旧甲偷偷缝补了一遍。
林渊合上密报。
不甘心。
一个在辽东权势显赫二十年的重要人物,被硬生生按在马粪堆里闻了两个月的臭味,怎么可能甘心。
林渊示意众人退下。
“散了吧!”
众人接连走出。
布木布泰端著茶盘走进来,脑袋快低到了胸口。
她走到案边弯腰放茶盏,手猛的一哆嗦,咣当一声,粗瓷碗磕在桌沿上。
她慌忙蹲下去捡碎瓷片。
“奴婢,奴婢该死!”
地图还大喇喇的摊在桌上,朝鲜半岛的位置,被林渊用炭笔画了个醒目的黑圈。
林渊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碗。
“看清楚了?”
布木布泰的手指一颤,瓷片割破指尖。
林渊的声音冰冷。
“回去告诉海兰珠,辽东这局势,你家汗王管的实在太多,当心出事。”
布木布泰连头都不敢抬,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林渊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鸭绿江的位置。
皇太极这计划定的确实不蠢,朝鲜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指望。
夜风寒冷。
马厩里弥漫着马粪混杂的浓烈气味。
林渊独自穿过空旷的校场。
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哼著调子。
调子跑的七零八落,是辽东边军的老曲子。
祖大寿蹲在一匹老战马旁边,一边喂,一边用粗糙的掌心一下下顺着马鬃。
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两个月前,这老头还是辽东的主心骨,手握数万关宁铁骑,连崇祯皇帝都的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却只能蹲在马粪堆里,跟一匹半瞎的老马待在一起。
林渊就静静站在十步外的暗处看着。
“大丈夫,全忠孝,君父之仇急当报。”
“永芳叛,建酋暴,辽阳岂肯真降盗。”
“何不乘机裹头闹,生当封侯死立庙”
祖大寿哼完最后一段曲子,抬起胳膊狠狠擦了擦眼角。
随后,他闷声闷气的憋出了一句话。
“老伙计,你说我祖大寿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听一回宁远的号角?”
老马似乎有所察觉,拿嘴碰了碰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