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走廊,旱得连风都挂嗓子。
林渊蹲在关外屯田区的地头,随手捏起一把土。
指尖用力一搓,干透的黄土扑簌簌全碎成了粉。
土豆秧苗蔫头耷脑地趴在垄上,叶片边缘卷曲发黄,眼看着就要大面积旱死。
一路走过来看下来,十亩地里能有六成出苗,都算老天爷今天心情不错。
“石河上游水量,只剩往年的三成了。”孙元化刚从上游勘察回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照这个旱法,不出半个月,别说浇地,连人喝的水都要断顿。”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有没有招?”
“有。”孙元化蹲下身,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粗略的地形图。
“石河上游水量减了,但没断流。如果从这里——”他在上游重重戳了个点。
“铺设铁管接水车,沿坡面修一条暗渠引下来,三十里屯田区全能吃上水!”
“要多久?”
“工营那一万多号人,日夜两班倒,最快四十天。”孙元化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但有个要命的问题——铁料不够。铸管子至少得八万斤生铁,现有的存铁全砸进去,也只够填个三分之一的窟窿。”
林渊没吭声。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接落在了山海关南侧的旧炮场上。
那里堆着数百门辽东军淘汰下来的旧式火炮。有天启年间拨下来的将军炮,也有嘉靖朝留下的佛郎机残件。
锈蚀斑驳,炮管开裂。将近三百门。
说白了,全是一堆废铁。
“把那些旧炮,全给我熔了。够不够?”林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孙元化的眼睛瞬间亮了。
“够了!绝对绰绰有余!”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炮场前就堵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辽东旧将里一个叫钱守业的把总。四十来岁,梗著脖子,嗓门极大。
“林大人!这些可都是先帝爷拨下来的军备!”
“就算烂了、废了,那也是朝廷的东西,造册在兵部的花名簿上,岂能私自熔毁!”
他身后站了二十多个老兵油子,满脸写着“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动”。
林渊没搭腔。
他转过头,朝旁边的流民棚区招了招手。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孩,怯生生地从人堆里钻出来。七八岁的年纪,脑袋大身子小,肋骨一根根分明得扎眼。
林渊把他领到钱守业面前。
“你叫什么。”
“铁铁蛋。”男孩看着这群当兵的,吓得直往后缩。
“铁蛋,你饿不饿。”
“饿。
林渊重新看向钱守业,目光如刀。
“钱把总,你说这炮是朝廷的东西。那我问你——你的孩子,是不是大明百姓?”
“那这孩子,是不是大明的百姓?”
钱守业张了张嘴,卡壳了。
“这炮搬不动、打不响、浇不了地、喂不饱人!”林渊语气极冷,字字诛心。
“留着供起来当祖宗?还是留着等兵部哪位大人,吃饱了撑的从京城跑来数一遍好交差?”
林渊指著那堆烂铁,字字句句直戳钱守业的脊梁骨。
“化了它,能修三十里灌渠!三十里灌渠能救五万亩屯田!五万亩土豆,能让这里几万张嘴不饿死!”
“你替朝廷留住了这堆废铁,谁替朝廷留住这十万条人命?!”
钱守业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看那堆废铁,又看看男孩瘦骨嶙峋的脸,最终半个字也没憋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咬著牙让开了路。
当天下午,第一座化铁炉点火。
旧炮被一门一门拖进炉膛。铁水从出口汩汩流出,灌入提前做好的管模。
火星四溅中,锈迹斑斑的将军炮,硬生生化成了一截截锃亮的铁管,和一柄柄开荒用的铁铧犁。
万余流民被编成十个大队。
林渊用的还是老办法——出工最多的队伍双份口粮,效率最高的棚长直接提拔管事。
这招在很多地方用过。简单,粗暴,但管饱。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什么面子、什么规矩,全比不过碗里多出的一勺土豆泥来得实在。
工地上,从天没亮就能听见锄头凿地的声音,一直响到月亮爬上城头。
有些流民挖渠挖著挖著,眼泪混著汗水就掉下来了。
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活计是有盼头的。
挖完这条渠,地里就有水;有了水,土豆就能活;土豆活了,人就不用死。这道理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可在大明末年,能把这道理当真去办的人。
他们这辈子,只见过林渊一个。
半个月后。
灌渠提前贯通。试水那天,林渊站在渠口,没说话。
闸板拉开的瞬间,清水沿着铁管奔涌而下,顺着新挖的沟渠,疯狂淌进干裂的田垄。
水流过的地方,土壤拼命大口吸水,颜色从灰白迅速变成深褐。
蔫了半个月的土豆秧苗,在水浸过根系的那一刻,叶片眼见着挺拔了几分。
有人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连磕带嚎,哭得撕心裂肺。
“有水了老天爷啊活了,有水了!”
远处城楼上,几个辽东老兵扶著垛口往下看。
没人说话,但钱守业默默攥紧了拳头,朝着林渊的方向,心甘情愿地重重抱了抱拳。
“山海关有地、有水、有活干。”
这句话几天功夫,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辽西走廊。
又有五千多流民扶老携幼,拼了命地涌来。
林渊站在关城上,看着城外越来越庞大的棚区,目光沉沉。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是劳力,是兵源,是他在这乱世彻底扎根的底气。
当然,这也是紫禁城里那位崇祯皇帝眼里,一根越扎越深的刺。
灌渠庆功的当晚,一匹浑身湿透的快马冲进关门。
传旨太监滚鞍下马时,腿都软成了面条。
林渊在总督府后堂拆开密旨。
烛火下,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崇祯的旨意。
命辽东经略林渊,即刻整顿兵马,乘胜出关,北伐盛京。
粮草拨付?没提。
援军调度?没有。
甚至连个大致期限都没给。
就是一道光秃秃的催命符,打着空手套白狼的算盘,让他去打盛京。
方哑刀铁塔似的站在门口,刀柄上的铜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大人”
“知道了。”
林渊抬起头,看向窗外。
北面的天际线黑沉沉的,连一颗星星都没有,透不出一丝亮光。
他忽然冷冷地笑出声来。
他就知道,这高高在上的主子,迟早要变着法送他去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