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戌时二刻,值班太监端著安神汤刚走到门口,就被王承恩一把拦住。
“皇上正看战报呢,先退下吧。”
崇祯面前摊著一封从登莱锦衣卫转送入京的军报。
“斩首千余,俘八百,截获镶蓝旗大纛,后金贝勒阿敏重伤北遁,朝鲜粮道彻底断绝。”
崇祯捏著军报,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著。
赢了,竟然真的打赢了。
皇太极去朝鲜抢粮的后路被彻底切断,建奴这次算是彻底无计可施了,自萨尔浒之战以来,大明还没打过如此大胜。
一时间,崇祯甚至想大笑出声。
但这股豪情仅仅维持了片刻,他翻到军报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落款处,辽东总兵祖大寿,谨呈辽东经略林渊大人台启。
呈的是林渊,不是呈给朕。
崇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重重叩击著。
祖大寿是谁派出去的,是林渊,火铳是谁提供的,是林渊,粮草是谁筹措的,还是林渊,就连那朝鲜国王将来感恩戴德立生祠叩拜的又是谁。
还是林渊!
崇祯胸口一阵发闷。
他又翻回军报中间,找到了那行让他心梗的文字,此役赖林大人所拨燧发火铳二百把,势不可挡
两百把。
崇祯咬紧了牙关。
朕拉下皇帝的老脸跟他要火器配方,他推三阻四交了一张破纸糊弄,可转过头,他随手就给祖大寿塞了两百把成品。
好一个手眼通天的辽东经略。
军报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传周延儒。
“皇上,这都戌时了,宫门已经”
“朕说现在就传,立刻去传。”
半个时辰后周延儒匆匆赶到。
温体仁倒台后他递补入阁,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能坐稳这把椅子,靠的不是治国安邦的才干,而是因为当今圣上需要一个听话且能办狠事的人。
殿内灯火晃眼,崇祯坐在御案后,脸色极为难看。
周延儒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烂熟于心。
“老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崇祯没让他平身,直接把那份军报扔到了他脚边。
“你看看这个。”
周延儒跪在地上捡起军报,快速扫完内容。
“天大之捷啊,皇上洪福齐天,大明中兴有望了。”
“朕问你,这个大捷到底算谁的。”
周延儒闻言抬头,正对上崇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皇上这不是在问答案,是在要态度。
周延儒斩钉截铁地开口。
“自然是皇上的,祖大寿是大明的总兵,关宁铁骑吃的是大明的皇粮,朝鲜更是大明的属国,林渊不过是替皇上跑腿办事罢了。”
崇祯绷紧的面部肌肉稍微放松了些许。
他抽出一张夹在军报里的清单。
“替朕跑腿,你再仔细看看这个。”
周延儒双手接过清单,上面列著林渊拨给祖大寿的物资明细,火铳两百把、铅弹八千发、火药二百斤、土豆干粮三千石。
每一项后头都盖著东厂的印鉴。
没有兵部的一纸批文,没有户部的一张拨条,甚至连内阁军机处都毫不知情。
“他想给谁就给谁,想给多少就给多少。”
崇祯的声音透著寒意。
“朕的兵部尚书连一根破火绳都批不出来,他倒好,两百把新式火铳,眼都不眨就扔出去了。”
周延儒沉默了片刻。
“皇上,林渊这把刀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利了些,容易伤著主子的手。”
崇祯盯着他。
“你接着往下说。”
周延儒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老臣斗胆献捧杀之策,先以朝鲜大捷的军功加封他爵位,就算封个侯爵也不为过,天下人只会称颂皇上赏罚分明,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然后呢。”
“然后以三省总督需回京述职领受封赏为由,名正言顺地把他调离山海关,只要他人离了军队,没了依仗,到时候还不是任由皇上拿捏。”
崇祯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手里捏著兵权,若是死活不肯回京呢。”
周延儒阴冷地笑了。
“皇上莫不是忘了张献忠那厮了。”
崇祯眼神微动。
周延儒继续进言。
“那贼首虽被软禁在西安善化坊,但身上还挂著游击将军的衔,皇上可下发密旨将其释放并授以实职兵权,让他去陕西重新拉起队伍。”
“林渊的家底都在陕西,只要他后院起火,他就算在辽东打再大的胜仗,也得乖乖滚回来救火。”
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势变大,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崇祯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角落,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
黄铜锁扣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崇祯打开锁扣掀开木匣,抽出最底下的一张。
纸上写着掌土豆者握社稷。
他又抽出最上面最新放进去的一张。
纸上写着其志不小。
崇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大明的天绝对不能有两个主子。
他转身看向周延儒。
“朕先不动他。”
周延儒微微一愣,这不太符合皇上平日多疑的性子。
“让他再替朕去打最后一仗。”
崇祯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食指重重戳在最北端的一个红点上。
盛京。
“皇太极的粮道已断,朝鲜的退路已被封死,草原上又截断了他的商路,此时的后金已经陷入绝境了。”
崇祯语气极为阴寒。
“趁他病要他命,传旨下去,逼林渊出关去啃盛京这块硬骨头。”
“要是打赢了,这泼天的功劳就是朝廷的,天下万民传颂的是大明中兴,谢的是朕的恩典。”
“若是他打不赢”
崇祯顿住了,但周延儒已经完全听懂了这背后的杀局。
打不赢的话,林渊手底下的五千精锐私兵就会全数折在辽东冰天雪地里,他的本钱就彻底打光了。
一个没了兵权的权臣就变得毫无威胁可言。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周延儒双膝跪地,深深俯首贴在金砖上。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退出养心殿时雨下得更大了,宫道上的积水直接没过了官靴,周延儒却走得极其稳当,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子时。
养心殿的烛火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
崇祯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份刚刚拟好的密旨。
一份发往山海关,命辽东经略林渊即刻整顿兵马择日出关北伐盛京。
另一份发往西安。
收信人是游击将军张献忠。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朕念卿昔日旧功,特赦前愆,著即复原职,听调陕西都司。
他将密旨递给门外早已候命多时的传旨太监。
“八百里加急送去,一份走山海关,一份走西安,都给朕记清楚了,不许经兵部过明路,不许过内阁留档。”
“谁要是敢多嘴问一句,杀无赦。”
两名传旨太监死死把头磕在地上,随后迅速冒雨消失在宫道尽头。
崇祯冷冷的俯视著暴雨中的紫禁城。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金水桥上的石狮子照得发白。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第一次见林渊时的模样,那个笑嘻嘻的小太监,一口一个奴婢叫得比谁都殷勤。
可如今就是那个小太监,手握三省兵权坐拥万亩良田,不仅造出了威力巨大的火器,甚至连朝鲜国君都在替他卖命。
崇祯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林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安善化坊。
张献忠正衣衫不整的歪在榻上,手里拎着一壶劣酒往嘴里猛灌。
酒壶空了。
“他娘的,真晦气。”
张献忠烦躁的骂了一句,抬手将酒壶狠狠砸在墙上。
门外的看守听见动静毫无反应。
没人知道,此刻正有一匹快马在秋雨里疾驰,带着足以改变局势的密旨。
直奔这座死气沉沉的小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