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
祖大寿站在城头,手里攥著刚截获的军报。
济尔哈朗,三千生力军,正从安州方向急行军南下。
他一把将军报拍在何可纲胸口。
何可纲扫了一眼,当场脸色阴沉下来。
“这济尔哈朗可不是阿敏那种没脑子乱撞的人,他用兵稳,皇太极把这底牌打出来,咱们咱们不好对付啊。”
祖大寿没接话,低头看着角落里那几个干瘪的弹药箱。
三百发。
火铳弹药,拢共就剩这点家底了。
林渊的海运补给还在海上漂著,哪怕顺风顺水,最快也半个月。
三百发弹药守城,打完一轮齐射就只能干瞪眼。
何可纲在心里飞快盘算著这笔账。
“将军,咱们死守待援吧!城墙还算结实,咱们就缩在里头,死活拖到林大人补给到!”
祖大寿直接冷硬打断了他。
“守不住,济尔哈朗没那么傻去拿人命填城墙,他绝对会围城,断水断粮,把咱们活活憋死在这城里头!”
何可纲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那那怎么打?”
祖大寿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城北方向,清川江北岸,那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出城,野战。”
何可纲倒吸一口气。
“出城?!就就凭咱们这点人?”
祖大寿咬著牙。
“火铳弹药就三百发,守城放完一轮就没用了,不如趁他立足未稳,在野外给他来个狠的!”
何可纲急得直跺脚。
“将军啊!咱们拢共就两千人,对面三千,那可全是满编生力军!”
祖大寿伸手,重重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
“站着死在冲锋路上,总比憋屈饿死在城里强。”
何可纲盯着他看了很久。
跟了祖大寿二十年,他太清楚这老哥们的固执脾气,一旦做了决定,谁来劝都没用。
当夜,祖大寿召集全部军官。
作战方案简单直接,充斥着拼命的意味。
两百火铳手,全部摸黑拉到清川江北岸河谷东侧高地,三百发弹药全压在一个点上。
一千关宁铁骑在河谷正面列阵,摆出仓皇迎战的散乱架势,负责把济尔哈朗往火铳射程里引。
何可纲带剩下八百人,绕道河谷南端,彻底堵死退路。
祖大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火铳只有一轮机会,打完这一轮,剩下的剩下的就看谁刀子更硬了!”
没人吭声,也没人退缩,辽东汉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次日辰时,济尔哈朗前锋斥候悄无声息出现在清川江北岸。
祖大寿预判堪称精准,后金三千人沿河谷缓缓铺开,阵型严整,前锋重甲,两翼轻骑。
稳得让人心慌。
但祖大寿等的就是他这份稳健。
一千关宁铁骑出现在河谷正面,旗号散乱,阵型松垮,呈现出临时拼凑溃兵状态。
济尔哈朗端坐在中军,眯着眼足足看了一刻钟。
身旁甲喇额真压低声音,语气满是轻蔑。
“明军不足千人,连火器都没带。”
济尔哈朗没急着下令,他谨慎观察,又扫了一遍两侧山脊,确认没有任何伏兵痕迹。
“全军压上!”
三千后金骑兵大举冲锋,快速涌入河谷。
关宁铁骑一触即溃,祖大寿亲自带队掉头就跑。
济尔哈朗察觉到战机。
“追!把他们全杀了!别让他们退回城里!”
三千骑兵疯狂提速,马蹄翻滚,整条河谷杀气腾腾。
追出三里。
高地上,火铳手头目王老七趴在草丛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死盯越来越近那顶显眼的白色战盔。
近了,再近,一百五十步。
“给老子打!”
两百支燧发枪同时射击,发出巨大的声响。
密集的弹药从侧翼高处射出,毫不留情地击中后金骑兵最密集的中段。
在这个距离下,重甲毫无作用,火器威力显露无遗。
前排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片栽倒。
济尔哈朗反应极快,第一轮枪响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举盾!快后撤!”
重甲前锋本能抽出圆盾护住要害,全军强行勒马掉头。
但退路上,何可纲八百人已经牢牢驻守在河谷南口,彻底封死出路。
后路被断,三千后金骑兵被硬生生切成三段,阵型散乱,人仰马翻。
祖大寿目光穿过硝烟,死死锁住那顶标志性的白色战盔。
济尔哈朗正在中军拼命挥舞马鞭,试图收拢残部。
祖大寿一夹马腹,单枪匹马直接冲杀过去。
两匹战马在乱军中剧烈相撞,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济尔哈朗挥舞弯刀劈向祖大寿面门,祖大寿偏头躲避,枪杆顺势用力横扫,狠狠击中对方手腕。
兵器碰撞声响起,弯刀直接脱手飞出。
济尔哈朗拔出短刀反刺,祖大寿用枪尾精准格挡,顺势向前突刺——
枪尖擦著护心镜滑过,在肋下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祖大寿右臂猛然发力。
伴随着一声怒喝,长枪直接刺穿济尔哈朗左肩甲。
济尔哈朗惨叫出声,重重摔进泥水里。
祖大寿翻身下马,拔出腰刀,踩着积水一步步逼近。
济尔哈朗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刀锋,用满语大喊出声。
祖大寿听懂了,那是投降。
他举刀手臂在半空中停顿片刻,脑子里回想起林渊曾说过的话语。
留活口永远比杀人更有价值。
刀锋在济尔哈朗喉咙上方稳稳停住。
“都捆起来,要活的!”
周围后金军看到主帅被活捉,斗志全无,纷纷丢下兵器。
当天下午,济尔哈朗被捆绑结实,悬吊在定州城头。
祖大寿端坐在城墙上,让通译对着城外溃军喊话。
“告诉皇太极,他侄子现在在老子手里!想赎人,拿十万石粮食来换!”
溃逃降兵一路往北传递消息,七天后,战报传回盛京。
崇政殿内,皇太极拆开军报,殿内极其安静。
看完最后一行字,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紧接着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连续咳嗽几声后,他咳出一口鲜血,落在御案上。
皇太极急火攻心。
短短两个月,先损失阿敏,现在又损失济尔哈朗。
一名贝勒被擒,近万精锐折损,后金难以承受如此重创。
消息传回山海关时,已经是六天后傍晚。
方哑刀快步走入堂内,双手递上战报。
林渊接过战报,快速浏览完毕。
看到歼敌和生擒战果时,他表情未变。
但看到战报末尾时,他目光停顿下来。
那里附了一行字,是祖大寿亲笔书写。
“末将想起了李如松,大人说的对,祖家不该只会喂马。”
林渊沉默许久。
辽东将士的斗志,终究尚未完全熄灭。
随后他放下战报。
“方哑刀。”
“在。”
“再给祖大寿批一批弹药和过冬棉衣!”
林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定州的位置。
“走海路,用最快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