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善化坊。
张献忠面前摆着半壶黄酒和一碟花生米。
八个月了。
从春天坐到秋天,从秋天坐到入冬。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又落了叶,他就这么看着,吃著,喝着,睡着。
林渊给他安排了三个女人、一个厨子、两坛好酒,外加四面高墙和十二个换班的暗哨。
笼子挺精致,但终究是个笼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动静,绝不是送饭的粗使汉子。
张献忠夹花生的手,悬在了半空。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小太监,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圣旨。
张献忠眼神一沉,但他没动。
小太监扯著公鸭嗓念了一遍。
张献忠没仔细听,但核心要义他听到明明白白。
大意就一句:念张献忠前番归顺有功,赦免一切前罪,加封参将衔,命其协助地方剿匪。即日起离开善化坊,滚出西安城。
不配兵马,不拨粮草,只扔下一张通行关防和五百两银子。
小太监念完,连个正眼都没给,转身就走。
张献忠盯着那卷明黄绢帛,看了足足半炷香。
随后,他咧开嘴笑了。
笑得肩膀直抽抽,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八个月啊。
那些女人,那些酒,那些花生米——林渊真以为这点温柔乡,就能把他这块滚刀肉给泡软了?
张献忠眼底的酒意散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门儿清。
崇祯放他出来,哪是念什么归顺有功?更不是真指望他去剿匪。
皇帝老儿这是在玩“借刀杀人”,放他这条恶犬出去咬林渊的根基。
而崇祯这波“官方借刀”,简直是给他张某人送枕头!简直是正中下怀。
当天下午,张献忠揣著关防和银票,大摇大摆地从善化坊正门走了出去。
看守的士兵面面相觑,但圣旨压在头上,谁敢触这个霉头?
城外三里的破庙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蹲在墙角啃干粮。
孙可望。
张献忠被软禁的这八个月,这个义子硬是咬著牙没走。白天跟流民一起挖渠种地装孙子,晚上摸黑联络散落在各县的旧部。
三百多号人,藏在工营、村寨、山沟里,就等著被拔起来见血的这天。
当孙可望看清门外那道魁梧的身影时,手里的干粮直接掉在了地上。
“义父!”
张献忠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句废话没有。
“走,去汉中。”
当夜,三百余条汉子在黑暗中悄然汇合,顺着秦岭北麓的小路,像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冬夜里。
到了汉中,张献忠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盖著玉玺的通行关防大张旗鼓地裱起来,高高挂在临时指挥所最显眼的位置。
皇上钦赐的“免死金牌”,这帮地方官谁敢拦?
崇祯那要命的“三饷加派”,早就把百姓逼到了悬崖边上。林渊在任时强压下去的民怨,随着他移镇辽东,彻底烂开了花。
洪承畴接手三边总督后,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没去抚民,反而先清查林渊留下的“违规”人事任命,一口气撤换了七个县令,全换成了听话的自己人。
这帮蛀虫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暴力追缴欠税。
饥民再次红着眼,涌上了街头。
张献忠,就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粉墨登场。
他堂而皇之地打出“奉旨剿匪”的旗号,沿途大肆招揽饥民。
三饷加派压得百姓连气都喘不匀,张献忠开口就一句:“跟我混,包吃包住!”
高端的招兵买马,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口号。简单,粗暴,但就是好使。
那些被林渊打散编入工营的降卒,消息灵通的当天就卷铺盖跑了。工营的管事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人家手里捧著的,可是圣旨。
十五天,三千人!
洪承畴接到急报,当场气得砸了套上好的紫砂茶壶。
直接破防了。
可破防归破防,冷静下来后,他只能干瞪眼。
张献忠手里有圣旨。
他洪承畴是崇祯一手提拔的纯臣,圣旨这玩意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
人家不打官府旗号,也不打反贼旗号,人家玩的可是“奉旨办事”!
半个月,三千人。
林渊当初呕心沥血打散编入工营的降卒,被张献忠连哄带骗拉走了一大半。土豆推广的基层网路开始崩盘,讲武堂分校的教官被人半夜泼粪,税关哨所接连遭到不明身份的地痞骚扰。
陕西,又要变天了。
画面一转,山海关,总督府。
看到情报的第一行,林渊的手顿住了。
看到最后一行,“啪”的一声,上好的紫毫笔直接在指间折成两截。
“张献忠出来了?”
方哑刀点头,声音发沉:“宫里面小太监亲送的旨意。”
林渊冷笑出声。
他早猜到崇祯这皇帝会在背后穿小鞋,但真没想到,这刀子能捅得这么刁钻,这么不要脸。
真狠!
林渊提笔,飞快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红娘子。
指令干脆利落:启动陕西应急预案,死守土豆仓储,全天候监控张献忠动向,敢越线者,杀无赦。
第二封给洪承畴。
措辞极其克制:张献忠打着圣旨旗号在汉中招兵买马,此人狼子野心,请总督即刻调兵围剿,东厂可提供其旧部名册与据点分布。
信件交给崔应元,八百里加急送出。
十二天后,洪承畴的回函到了。
信里的官腔打得震天响,推脱得干干净净:
“张献忠奉有圣旨,本督无权过问。陕西之事,与林大人无关,请安心经略辽东,勿越权干涉。”
林渊看完,随手将信纸扔进火盆里。
崇祯这番连消带打的连环计,终于合拢了——用张献忠搅烂陕西的底子,用洪承畴堵死他遥控指挥的路,逼着他在辽东和陕西之间来回奔命。
只要他回头救火,他在辽东创建的威望就会慢慢崩盘。
只要他不回头,陕西的基业迟早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横竖都是个死局。
至少,崇祯和朝堂上那些算盘打得震天响的衮衮诸公,是这么以为的。
林渊的目光从山海关一路划到西安,最后死死钉在洛阳的位置。
“方哑刀。”
“属下在。”
“李自成的最新动向。”
方哑刀立刻翻出另一份密报。
“红娘子半个月前送来的,李自成已经跑到了河南。”
林渊沉默不语。
这头猛虎,马上就要开始吃人了。
方哑刀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大人,陕西那边咱们要不要抽调几营精锐回去,稳一稳盘子?”
林渊没接茬。
窗外的朔风夹着腊月的冰碴子,呼啸著灌进总督府。
“传令。”
方哑刀立刻站直身体。
“我不回陕西。”
方哑刀愣住了。
林渊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山海关的位置。
“张献忠也好,李自成也罢,这烂摊子让大明朝廷自己去玩命吧!我要趁著皇太极还在吐血,把辽东,焊成一块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