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山海关外,秋风如刀。
几万流民虽然直哆嗦,但盯着黑土地的眼神,狂热得像要吃人。
叶子虽已枯黄,可谁都清楚,真正能救命的宝贝全埋在泥底下。
林渊站在地头,双臂发力,一把薅出一棵完整的土豆秧。
根须上,足足挂著七八个拳头大的金黄土豆。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渊拍掉手上的泥,语气平淡。
“上秤。”
竹筐装满,铁秤杆高高翘起。
负责过秤的老农扯著嗓子,破音嘶吼。
“一筐,六十二斤啊!”
按六千亩田的基数估算,一个足以颠覆大明三观的数字诞生了。
“亩产三千五百斤!”
话音刚落,全场炸锅。
流民们集体愣了两秒,紧接着,哭声、笑声、嘶吼声交织著掀翻了旷野。
大旱之年的苦寒辽东,亩产三千五,这真的是神迹啊。
远处观望的几名辽东旧将,脸都绿了。
林渊走上点将台,俯瞰著下方那一双双饿怕了的眼睛。
“我说过,跟着我,有饭吃。”
他的声音硬生生压过了上万人的喧闹。
“参与屯田的流民按户头算,收成八成你们拉回家,剩下两成入总督府。”
台下安静了一瞬。
大明的规矩,军屯能给泥腿子留三成就是大恩大德了。
林公公这波,格局直接打开了。
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上万人齐刷刷跪地,磕头声震得荒野都在发颤。
林渊抬手压下声浪,转向右侧列阵的军队。
“山海关全军,从今日起,恢复一日三餐!”
士兵们彻底疯狂了。火铳高举,漫天烟尘。
“万胜!万胜!”
林渊走下高台,路过那群脸色发白的辽东旧将时,连个余光都没给。
什么叫无视?这就是。
下午,总督府一号粮仓。
参将刘进忠像根木头杵在仓门外,看着土豆一车车拉进去,堆成小山。
他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吃过发霉的陈米,咽过掺沙的麸皮,甚至嚼过战马的腐肉。
他太清楚,在这片冻死人的辽东,粮食就是命。
祖大寿只会画大饼,朝廷只会哭穷。
但现在,林渊给真东西了。
刘进忠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向总督府正堂。
林渊靠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翻著文书。
刘进忠大步跨入,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末将服了!大人有令,不管是去送死还是干嘛,末将绝无二话!”
林渊眼皮微抬。
“想跟我干?”
“是!”
“我不用废物,现在去讲武堂报到,从大头兵做起,重学战术和火器配合。
“考核过了,你还是参将。过不了,就滚去屯田司种地。”
刘进忠咬牙发狠。
“末将要是过不了,自己把脑袋割下来谢罪!”
“去吧。”
刘进忠起身,大步离开。
不到一个时辰,总督府门外排起了长队。
十七名被褫夺兵权的辽东将领,此刻老老实实交出腰牌,领了讲武堂的进修号牌。
林渊冷眼看着。
用刀子杀人,只能让人怕。用粮食喂饱,才能让人把命卖给你。
这一波,辽东军心彻底拿捏。
漠南草原边境。
高桂英的第一个互市交易点悄然开张,没插旗也没吆喝。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风口上,土豆炖粗盐,香味顺着冷风直往草原深处飘。
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当天下午,三支科尔沁边缘的小部落就派了人来,眼神警惕。
“一匹战马,换三百斤土豆和三斤盐,谢绝还价。”
牧民们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炖土豆。
下一秒,眼睛全亮了,恨不得连锅底都舔干净。
交易出奇的顺利。
三百匹膘肥体壮的战马牵进明军营地,一车车土豆拉向草原深处。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草原上疯传。
跟着大明打仗,死路一条;跟着大明做买卖,能活命吃饱。
这笔账,连草原上最傻的牧民都算得明白。
山海关总督府偏院。
林渊把一本空白的线装册子,随手扔在桌上。
海兰珠正埋头翻译后金的调兵文书,抬头满脸错愕。
“我答应过和你们做生意。你用蒙文写份交易清单,把这些物资列上去。”
林渊递过去一份草单。
海兰珠蹙著秀眉扫了两眼。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来真的?”
林渊淡淡一笑。
“没什么意思。以后你们蒙古需要物资,拿马来换就行。”
海兰珠盯着清单上的铁锅、盐巴和茶叶。
思绪飞转间,她瞬间看懂了林渊的阳谋。
这些东西,以往蒙古人都是跟着后金去抢。可现在,只要出马匹就能安稳换到。
当牧民习惯了做买卖,谁还会去马背上拼命?谁还会去给皇太极白白送死?
更可怕的是,林渊这是在用生活必需品,彻底拿捏整个草原的生存命脉。
这根本不是做买卖,这是要绝了后金的兵源补给啊!
海兰珠后背被冷汗打湿。
“大人的手段真是狠毒至极。”
林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能活命的手段,就是好手段。三天内交给我。”
深夜,山海关城楼。
夜风刺骨。林渊披着黑色大氅,独自站在女墙后,俯瞰着脚下这座军事重镇。
城内灯火通明,营房里传出士兵的笑骂声,流民营地炊烟未散。
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这天下,终究得用火炮和粮草砸出一条血路。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稳步推进。
凤阳火器作坊日夜开工,万亩土豆田保障后勤,陕西红娘子随时策应。
而在朝鲜,祖大寿死死牵制住皇太极的后方。大局已定,收网只是时间问题。
一阵脚步声从石阶传来。
方哑刀快步登上城楼,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封口处,戳著暗红色的火漆。
“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宫里内应送出来的。”
林渊接过,借着火把的光亮扫了一眼。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周延儒串联六部给事中,拟于明日大朝会联名死劾。罪名:拥兵自重,私分军屯。
林渊嗤笑一声,满眼嘲弄。
常规操作罢了。他现在手里有粮,手下有枪,武德充沛。根本不在乎这群只会打嘴炮的腐儒,权当看戏。
他目光下移,看向第二行。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骆养性已离京,率锦衣卫精锐三百骑秘赴凤阳。皇上密旨,彻查魏忠贤私养兵马之数。
夜风刮在脸上,透骨的凉。
林渊眯起眼睛,望着京城的方向。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