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城楼,夜风凛冽刺骨。
林渊扫完那张八百里加急密信,扔入火盆。
火光跳跃间,方哑刀无声走入阴影中。
“大人。”
林渊俯瞰著城外连绵军帐,语气漫不经心。
“咱们这位皇上啊,终究还是急眼了,骆养性带了三百锦衣卫去凤阳查我老底,周延儒那老小子也串联好了,参我拥兵自重。”
方哑刀半句废话没有,大拇指已经顶开刀格。
林渊转身走向帅案。
“急什么,研墨。”
笔走龙蛇,两封密信一气呵成。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凤阳交给我爹,告诉他,启动金蝉脱壳。”
“暗仓火器原料连夜转移,土豆种薯全部分散下地窖,五千皇陵卫精锐化整为零。”
方哑刀利索将信塞进竹筒。
林渊眼神一冷。
“第二封,飞鸽传书给京城崔应元,周延儒既然上赶着送人头,那就成全他。”
“用什么名目?”
林渊重重叩击桌面。
“当了这么多年首辅,他屁股底下能没点屎,给我死磕军需粮草,我要他死得板上钉钉,我要这满朝文官以后听见我名字,就害怕!”
方哑刀转身走入黑暗。
“明白。”
京城,东厂提督府。
崔应元展开那张小纸条直接乐了。
“传令下去,把首辅大人底裤都给咱家扒干净,重点盯死漕运和江南那堆烂账。”
东厂番子倾巢而出,办事效率极高。
仅仅两天,厚厚一摞卷宗就到手了。
心腹大档头单膝点地。
“督主,铁证,周延儒通过他小舅子借漕运截留了三万石军粮,反手高价倒卖给江南盐商,人证物证还有账本票根全在这儿了。”
崔应元笑容越发灿烂。
好家伙,战时倒卖军粮,这必死无疑啊,周延儒全家都得整整齐齐。
“连夜打包送去给宋权,告诉宋大人,明儿个早朝朝堂局面,咱家给他搭好了,让他敞开了唱。”
次日清晨,皇极殿。
几个言官在底下疯狂交换眼神。
内阁首辅周延儒手捧笏板,胸有成竹的准备出列上奏。
他早就串联好了满朝清流,今天非得把林渊拥兵自重这罪名坐实不可。
只要皇上顺水推舟,林渊在辽东兵权就算彻底废了。
周延儒刚迈出半步,脚还没落地。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宋权,有本要奏!”
宋权这一嗓子吼的中气十足,大殿里窃窃私语马上平息。
崇祯眉头微皱。
“奏来。”
宋权一步跨出,手指头直直指著周延儒面门。
“臣,死劾内阁首辅周延儒,战时通敌,倒卖军粮,欺君误国!”
此话一出,满殿无声。
周延儒被气得直哆嗦。
“宋权,你血口喷人,老夫老夫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你敢在这儿乱咬!”
宋权冷笑连连。
“清廉,两袖清风?”
他直接从宽大袖口里掏出一大摞账册票据,劈头盖脸砸在周延儒脚下。
“江南盐商供词,漕运衙门票根,你亲小舅子画押,全在这儿,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你拿三万石军粮换真金白银,周大人,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周延儒呆呆的看着满地散落铁证,直接瘫在金砖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乱作一团。
完了,全完了。
这些烂账他自认做的天衣无缝,东厂那帮番子到底是哪来的通天手段。
王承恩麻溜的把地上证据捡起来,呈给崇祯。
崇祯随手翻开账册,只看了两行,脸色就极为阴沉。
他天天为了区区几万两军费愁得大把掉头发,连龙袍都打补丁,结果自己最信任首辅,居然在后方疯狂敛财。
“周延儒,你太让朕失望了。”
周延儒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皇上,这是构陷,是林渊那个乱臣贼子在排除异己啊皇上”
崇祯猛的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给朕闭嘴,锦衣卫,摘了他顶戴,打入诏狱,三法司会审,没朕旨意,任何人都不许探视!”
殿外锦衣卫迅速冲进来,把堂堂首辅架在中间拖了出去。
刚才还摩拳擦掌准备弹劾林渊的言官们,此刻冷汗把里衣都打透了。
林渊的人这是当着皇帝面,直接把内阁首辅给当场法办了。
现在这节骨眼,谁还敢提林渊半个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凤阳。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带着三百精骑,直接把皇陵卫大营严密包围。
大营正门大敞四开。
魏忠贤揣着手,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口。
“哎哟喂,骆大人,稀客稀客啊,咱家这穷乡僻壤的,什么事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骆养性高举黄绢。
“奉皇上密旨,突击查验皇陵卫兵籍库房,魏公公,得罪了。”
魏忠贤侧过身,极其配合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应该的应该的,皇上日理万机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嘛,骆大人,您随便查,就当自己家一样。”
骆养性冷哼一声,大手一挥,三百锦衣卫逐一搜查大营。
半个时辰后。
骆养性站在空荡荡校场上,看着眼前歪歪扭扭站着的几百个老弱病残,气的直磨牙。
“魏公公,兵呢!”
魏忠贤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哎呀,骆大人有所不知啊,满编确实是五千人,可一千去后山修皇陵了,两千去百里外开荒种土豆了,还有一千多在周边抓毛贼,咱家这儿,就剩这几百号看门的老骨头了,喏,花名册都在这儿,您慢慢盘。”
一个小太监极有眼力见的捧著厚厚账册递上来。
骆养性一把扯过翻开,去向和口粮还有换防记录一笔一笔,清晰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时,去查库房百户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
“大人,库房所有角落都翻过了!”
骆养性眼睛一亮。
“查出什么违禁火器了没!”
“报告大人,只有五百杆生锈破鸟铳,别说火器了,连块多余铁皮都没找著!”
骆养性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死死盯着魏忠贤那张布满皱纹老脸,他心里清楚这老太监在撒谎,但他就是拿不出哪怕一丁点证据。
“魏公公,真是好手段,本官受教了。”
魏忠贤委屈巴巴的摊开手。
“哎哟,骆大人大可不必这么夸咱家,咱家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想踏踏实实给皇上守个坟,哪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啊。”
当晚,驿站孤灯下。
骆养性长叹一声,极其憋屈的提笔写下密折。
“臣至凤阳突查,魏忠贤所养之兵不逾额,所储之粮皆有据,臣遍查营房库房,未查得违制之实”
京城,养心殿。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崇祯孤零零的坐在宽大龙椅里,御案上静静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骆养性从凤阳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密折。
右边,是三法司连夜呈交的周延儒定罪文书。
他把那份密折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通篇就四个字,查无实据!
林渊不仅在辽东前线打胜仗,在朝堂上更是手段狠辣,现在连远在凤阳的老巢,都防备的严密无隙。
崇祯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林渊和魏忠贤这两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的创建起庞大势力,他明知道这股势力能威胁大明江山,却硬是找不到任何把柄。
崇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可怕念头。
或许,根本不是林渊太跋扈。
而是自己太弱了。
良久,他拿起朱笔在密折上重重批下一行字。
“用之不得不用,防之不得不防,待辽东事了,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