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互市点开张第九天。
高桂英的人传回消息:一支十二人的蒙古皮货商队从察哈尔方向过来,带了三车貂皮和两车马奶酒,要求进关交易。
路条和通关文牒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高桂英总感觉这队伍透著股邪性。不过通商是林渊定下的铁律,不能拒之门外,她只能暗中加派人手,并把消息递给了林渊。
领队的蒙古汉子操著一口流利的察哈尔方言,看着人畜无害。
互市哨卡的守兵按规矩搜了身,没摸出违禁物品,直接放行入关。
没人注意到,商队里有个赶车的年轻人正暗自冷笑。
正白旗巴牙喇,今年才十九岁,手里就已经攥著十七条人命,是个十足的狠角色。
他缩在车厢里,顺着帘子缝隙死死盯着山海关的烽火台。
皇太极这次给他下了死命令。
第一,做掉林渊。
第二,把那两个科尔沁女人带回盛京。
但他根本不知道,从他踏入关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几双眼睛盯住了他的后背。
山海关总督府,偏院。
海兰珠正借着烛火誊抄蒙文贸易清单。门外,一个送炭的老妇顺手在窗台搁了个油纸包,转身没入夜色。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海兰珠才放下笔,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信。
这笔迹她太熟了——皇太极亲笔。
“海兰珠吾妻,别来无恙。朕已遣心腹至关内,汝若归来,联姻之约不变,科尔沁赐地加倍,朕以大金国运起誓。”
这一夜,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
一个卖羊杂的小贩在总督府后巷溜达了两圈,刚好撞上海兰珠出门倒水。
小贩飞快对了一串蒙语暗号。
“后天子夜,角门。格格什么都别管,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海兰珠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海兰珠在台阶上坐下,看着檐角那片灰蒙蒙的天。
回去,她还是科尔沁的贵女,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留下来,她只是个端茶倒水的通译主事。天天翻译文书翻到手软,时不时还得被林渊叫去问话。
这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林渊。这个男人用土豆喂饱了上万流民,用盐巴和铁锅换走了几百匹战马。
他没烧科尔沁的牧场,没在寒冬腊月断蒙古人的水源。
他甚至听了她的建议,把“杀光”改成了“做买卖”。
这不是什么活菩萨心肠。但这至少证明了一点——林渊把蒙古人当人看。
反观皇太极呢?
科尔沁砸了多少牛羊、战马和女人进去,换来了什么?
海兰珠站起身,穿过两道院墙,直接来到了布木布泰的屋外。
布木布泰面前的半碗米饭已经吃了一大半。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炭盆烧得极旺,暖烘烘的。
“姐姐怎么来了?”布木布泰的眼神里透著防备。
海兰珠看着这个妹妹。
“有人来接我们。”
布木布泰愣住了。
“什么时候?”
“后天。”
布木布泰几乎要跳出来了。
“我就知道!大汗绝对不会不管我们的!”
海兰珠静静地看着她。
“你想走?”
布木布泰愣了一下:“姐姐不想?”
海兰珠没接话。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虽然名义上是被关着,但好吃好喝供著,没人打骂,冬天还特意加了厚棉被。
跟草原上那些被掳走的女奴比起来,这待遇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走了之后呢?”海兰珠轻声开口,“回盛京继续当棋子?让科尔沁继续出兵、出马、出女人,给后金当炮灰?”
布木布泰脸色大变。
“姐姐!你疯了!”
“我只是说实话。”海兰珠转身往外走,“你好好想想吧。”
动手前两个时辰。
子夜的山海关,冷得像冰窖。
海兰珠裹着林渊派人送来的那件羊皮袄,站在总督府书房门外。
“姑娘稍等,我去通报一番!”
值夜的亲兵认出她,但规矩就是规矩,并没有放行。
过了一会,亲兵才领她进去。
进门的路上,她正好撞上了行色匆匆的方哑刀。
两人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林渊听见动静,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海兰珠总觉得他今晚的笑意深不可测。
“大半夜的,什么事。”
海兰珠走上前,直接把那封皇太极的亲笔信拍在桌上。
接着,她语速极快,把巴图的接应计划、潜伏人数、暗号,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可林渊靠在椅背上,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海兰珠。
“你为什么告诉我?”
海兰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因为你没在冬天断科尔沁的水源。你没对蒙古人赶尽杀绝。”
“我赌你以后也不会。”
林渊打量了海兰珠好一会儿。
“你这波赌注,下的可不小。”
海兰珠没吭声。
林渊轻笑了一声,收起那封信。
“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文书等着你译。”
“大人!刺客是来杀你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海兰珠急了,还想说些什么,但林渊根本没给她机会。
“带她下去休息。”
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兰珠身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子夜。
角门外的黑影里,巴图带着五个死士摸到了墙根。
他攥著短刀,呼吸压得极低。
暗号对了三遍,院门插销从里面被人一点点抽开。
巴图一把推开院门,直接往里冲。
下一秒,四周火把齐明,亮如白昼!
二十杆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呈半包围状,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巴图本能地想拔刀拼命。
但方哑刀根本没给他反抗的机会。
刀背挂著风声,狠狠砸断了巴图的腕骨,短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膝盖窝挨了一记重踹,巴图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
剩下的五个死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火枪齐射,三个当场毙命,剩下两个被铁链锁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连二十息都没用到。
天大亮,总督府地牢。
巴图被大铁链子拴在石柱上,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林渊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捏著从巴图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山海关防务简图。
图上用红点清清楚楚标了七处防务死穴:东侧水门的换防空档、北段城墙的暗裂缝。
每一处都精准得很。
林渊看了很久,把图叠好塞进袖子里。
“把她带进来。”
布木布泰被侍卫带进地牢,一脸茫然。
巴图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珠子彻底红透了。
“贱人!忘恩负义的婊子!大汗待你们恩重如山,你竟然出卖我们——”
布木布泰瞬间头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刚想解释什么。
但林渊的话,轻飘飘地堵在了她的前面。
“抓巴图这事,我还要多谢布木布泰。如果不是你及时报信,我昨晚可就危险了。”
林渊语气温和。
“明天搬去前院东厢房,以后进出我的书房,不用报备了。”
听到林渊的话,两个人都疯了!
布木布泰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究竟做了什么?
而巴图,差点把拴着他的石柱给拉断。
“你这个婊子!我要杀了你!科尔沁的叛徒!”
林渊没有让他再叫骂下去。
“关进死牢,单独看着,别让人死了。”
侍卫把狂怒的巴图拖走,地牢里只剩下林渊和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浑身发抖,转身准备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站住。”
她僵硬地停下脚步。
林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比你姐姐,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