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盛京。
第一批溃兵是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回城里的。
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镶黄旗巴牙喇壮达刚进南门就浑身瘫软倒在地上。
守门的牛录章京一把揪住他们领子问战况。
为首的伤兵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败了全败了,没活路了”
消息一出盛京城直接陷入混乱。
天亮前几百名残兵陆陆续续涌回来,满城旗人彻底崩溃。
三万精锐折损近半,正黄旗被打残,最精锐的白甲兵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全军覆没。
大政殿前旗人妇孺跪了一地,嚎丧声音极大。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三月初十,一支打着明军大旗的骑兵毫无顾忌地推进到北门外二十里。
城头哨兵举著千里镜一瞅,当场双腿发软。
三千骑兵人手一把燧发短铳,领头的少年顶多十四五岁,骑着马不紧不慢在城外游走,姿态极其张狂。
偌大个盛京城硬是没一个人敢出城迎战。
三月十二,皇太极终于带着残部退回盛京。
他骑着一匹临时拉来的驽马,原本那匹精神抖擞的御马早就在锦州城外被红衣大炮炸成碎肉。
身后跟着不到一万六千人,全都垂头丧气。
大政殿内,皇太极瘫坐在龙椅上,脑中一片混乱。
南面锦州,林渊的二十四门大炮和上万火枪兵把辽西走廊彻底封锁。
北面城外李定国的三千火枪骑兵直接掐断所有粮道。
东面朝鲜祖大寿的关宁铁骑沿江布防。
西面蒙古皇太极一想到科尔沁那帮人摇摆不定的态度面部肌肉就直抽动。
四面合围,这局势完全是标准死局。
范文程低着头站在殿下。
皇太极嗓音嘶哑干涩。
“存粮城里还能撑多久?”
范文程身子抖了一下。
“大汗,六万多口人算下来,顶多顶多半个月”
殿内鸦雀无声。
代善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多尔衮咬著后槽牙不吭声。
皇太极闭上眼直接下了一道狠令。
“全城戒严,按人头分粮!亲王贝勒还有底下那些旗丁,每天吃的全一样多!”
这话一出殿内直接喧闹起来。
“大汗!这使不得啊——”
皇太极声音透著股杀气。
“都给朕闭嘴!没粮食就一块儿挨饿,谁要是敢私底下藏粮,直接砍脑袋!”
多尔衮张了张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命令一出满洲亲贵们气恼万分,世代积攒的特权一场败仗就给弄没了。
但底层旗人反倒觉得大汗总算干了件实事。
可惜这实事根本撑不了几天。
三月十五,范文程硬著头皮献上最后一击。
“大汗,咱咱不如先保全实力,林渊在那边也不受待见,崇祯皇帝防他防得紧,咱们派人去谈和,先退一步,让明朝他们自己内斗”
皇太极气愤至极笑出声来。
“退?你告诉我往哪退?辽河北边啥都没有,南边全是林渊的炮口!你让朕带着六万人去北边等死吗?!”
范文程瞬间闭口不言。
跟了皇太极十多年他第一次体会到绝望。
不是他智谋不够,是这差距实在巨大,粮食火器情报紧济,林渊把每一条活路都彻底堵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工业化火器对冷兵器的绝对碾压。
三月二十日,盛京彻底断粮。
皇太极咬紧牙关下了这辈子最屈辱的命令,杀马。
第一匹被牵出来的是他的备用御马。
一匹通体雪白的蒙古马跟了他整整七年。
皇太极站在台阶上看着白马被强行拖走。
那马似乎察觉到危险,哀鸣著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太极一声没吭,转过身的那一刻原本挺拔的脊背弯曲佝偻。
一匹战马的肉够十个人吃三天。
可每杀一匹马后金的国本就被削弱一分,这根本不是在吃肉,这分明是在耗费自身的根基。
短短三天盛京城内连杀了六百匹战马。
城外的李定国压根没打算攻城。
他一点都不慌,林渊给他的军令就八个字,围而不打耗死他们。
李定国不仅完美执行还自作主张增加手段。
每天一入夜他就在北门外三百步架起十口大铁锅开始熬煮食物。
土豆切块咸鱼下锅,柴火烧出噼啪声响。
北风一刮那股子浓郁的炖肉香味越过城墙,直接飘进八旗兵的鼻子里。
城头站岗的士兵连着啃了三天生肉骨头,闻到这股热乎饭菜味有人当场蹲在地上狂呕。
不是恶心是胃里饿得抽筋作痛。
这种做法纯属摧毁意志。
入夜后明军大营里满是欢声笑语。
偶尔还有人扯著粗粝嗓音大喊。
“兄弟们敞开肚子吃!今晚这土豆炖肉管够!”
城头的巡逻兵饿得两眼发黑,步履蹒跚,口水咽得嗓子生疼。
李定国骑在马上远眺盛京城头昏暗的火光。
他年纪不大,但跟着林渊学到的最狠一招就是,打仗打的从来不是人是后勤。
粮草一断人心必散。
人心已散城墙修得再高那也是脆弱不堪。
三月二十三子夜。
镶蓝旗驻地四十名兵丁拎着刀一脚踹开营房大门。
他们已经整整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
白天杀马分的肉被上头的佐领贪走大半,落到手里的就剩几块带着血丝的碎骨头。
为首的老兵双眼通红满脸凶狠。
“凭什么!那些主子天天吃肉老子们就得啃这破骨头!”
他说完带着人直扑隔壁的贵族宅邸。
大门被粗暴撞开。
几个极度饥饿的旗丁杀进后院粮仓当场愣住,里面居然藏着整整三缸黄色小米。
大汗口口声声说平等配给,这帮权贵却在私藏口粮。
这还顾及什么直接开始哄抢。
兵丁们彻底疯狂,抓起生米就往嘴里死命塞,有人干脆把脑袋扎进米缸里。
宅子主人带着家仆刚冲出来就被乱棍打倒在地。
哗变的消息传回大政殿,皇太极正端著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发愣。
他拔出腰刀,亲率两百亲卫杀进镶蓝旗驻地。
带头闹事的三名兵丁被当场砍下脑袋,血淋淋挂在旗杆上,私藏粮食的贵族也被拖出来狠打五十军棍,粮食全部充公。
皇太极站在血泊里死死盯着周围的旗丁。
全场死一般寂静,没有一个人下跪。
要是搁在以前这帮人早就连连磕头。
可现在他们只是麻木地站着,眼神里全是空洞绝望。
万般苦皆可渡,唯有饥饿渡不了。
皇太极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在饥饿面前所谓的八旗铁律和奴才本分毫无作用。
不过这个时候的皇太极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咬紧牙关看向南方,他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