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地面先动了。
不是地震,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棱堡上的明军脚底板都被震得发麻,几个新兵手心全是冷汗。
林渊稳稳站在城楼上方的指挥台上,单眼架著千里镜。
镜片里,地平线上涌出的骑兵方阵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正白旗的白底龙旗打头,后面跟着正红旗的红甲骑兵。
第一波,万余骑。
“炮组就位,装药完毕!”
林渊放下千里镜,扫了一眼城下的阵地。
壕沟、拒马、木栅、棱堡。四道防线错落布置。
八旗铁骑越跑越近,蹄下冻土碎裂飞溅。
八百步六百步
身旁的方哑刀,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
“大炮先别放。”林渊语气轻松,“放他们过壕沟,凑近了再杀。”
方哑刀咽了口唾沫。
四百步。骑兵开始加速。
三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正白旗骑兵猛拉缰绳——壕沟到了。
六尺宽、四尺深的壕沟横亘在前,后面紧跟着一排削尖的拒马。战马没法直接飞过去,后排骑兵被迫勒马,马上挤成一坨。
要的就是这几息的工夫。
林渊手中的令旗,干脆利落。
旗落。
“放!”
二十四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烈焰,巨响叠加在一起,简直像老天爷在耳边直接拍了一巴掌。
开花弹拖着死亡尾焰,狠狠砸进壕沟前那密密麻麻的人马堆里。
轰!
轰!
轰!
二十四团火光几乎同时炸开。
铁片横飞,壕沟前方瞬间升起一层浓郁的血色红雾。
战马带着残缺的骑手翻滚出去,沙袋、断肢、碎旗搅成了一锅血肉泥潭。
一轮齐射,前锋千余骑,直接血条清零。
“装填!”孙元化嗓子都喊劈了。
炮组动作快出残影。
第二轮炮击落下时,壕沟前的正白旗前锋,已经连个完整的活物都找不到了。
剩下的骑兵拼命拨转马头,背对着锦州方向亡命奔逃。
林渊没下令追击。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镜头锁定了后方缓缓推进的两翼。
白甲兵。
后金最精锐的重装步兵。
每人身上裹着三层甲——外层锁子甲,中层棉甲,内层铁叶暗甲。主打一个叠最厚的甲。
他们不骑马,排成密集方阵,顶着半人高的厚木盾,沿棱堡两翼死死咬过来。
何可纲死死盯着侧翼射击孔,眉头紧锁。
“这帮白甲兵出了名的抗造,三层重甲,寻常火铳根本打不透”
话没说完,身旁一个讲武堂出身的百总露出一口白牙。
“何将军,时代变了!咱们这可不是寻常火铳!”
孙元化改良的燧发枪,专治各种重甲不服。
白甲兵推进到八十步。六十步。
五十步。
“放!”
两翼棱堡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
第一排白甲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胸口齐刷刷绽开血花,引以为傲的厚木盾被当场穿出对穿的窟窿。
沉重的身躯轰然砸在冻土上。
后面的白甲兵踏着同袍的血肉,继续往前冲。
这股悍不畏死的疯劲,连城上的皇陵卫老兵都看得暗暗心惊。
但燧发枪不讲武德,更不讲感情。
这就是大明版降维打击——排队枪毙。
三段击无缝衔接,前排打完退后装填,中排补上继续开火。
火力网密不透风,像一道永远不会停歇的绞肉机。
白甲兵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踏尸前进。五十步的死亡距离,他们每往前挪一步,地上就多铺一层尸体。
终于,有一小股白甲兵顶着枪林弹雨,硬生生冲到了第一道木栅前。
领头的巴牙喇壮达一斧头劈开拒马,发狂般地嘶吼起来。
方哑刀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
棱堡下方,一根引线被悄然点燃。
火星沿着地面的浅沟,毒蛇般蹿入木栅下方。
那里,埋著十二颗黑陶罐地雷。
轰隆——!
连环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木栅连同周围的白甲兵直接送上了半空。
碎木头、破铁甲、断骨头搅在一起,下了一场惨烈的血雨。
突入防线的白甲兵,挨了最毒的打,当场清零。
午后,战场短暂沉寂了半个时辰。
皇太极骑在马背上,看着前方尸横遍野的旷野,面色铁青。
两翼包抄失败,前锋冲锋白给,万余精锐折了近半,而锦州防线连块砖都没掉。
他身后,正黄旗和镶黄旗的八千亲卫军列阵待命。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梭哈了。
“全军”
皇太极手中马鞭死死指向锦州。
“冲锋。”
八千黄甲骑兵同时催马。
没有嘶吼,没有战号,就这么沉默著向前平推。
这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喊杀声都让人胆寒。
林渊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这道金黄色的铁流。
正黄旗的龙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皇太极的汗王大旗就在阵中。
他沉声下令。
“火力覆盖。”
二十四门大炮齐轰。
八千燧发枪三段击循环洗地。
这丧心病狂的火力密度,直接碾压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彻底治好了大明将士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旷野上,正黄旗骑兵冲过第一道火线,人仰马翻;残部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冲,撞上第二道火线,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
铁甲碎裂声、战马哀鸣声、火炮轰鸣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有几骑硬生生冲到了壕沟边上,马蹄都踩进沟里了。
然后,被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同时打成了筛子。
黄昏。
锦州城外,残阳如血。
皇太极的鸣金声终于响了,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
正黄旗撤退时,阵中只剩不到四千人。
整整一天,后金军阵亡近八千,伤者不计其数。镶黄旗折了两成,正黄旗折了过半。
锦州这边,伤亡总计一百七十三人。
战损比离谱到让人怀疑人生。
林渊面无表情地收起千里镜,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东北方向狂奔而来。
“报——李将军急信!”
林渊拆开信。
方哑刀凑上前扫了一眼,脸色大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却比二十四门红衣大炮还要振聋发聩:
“末将已率三千骑抵达盛京北面二十里。后金最后一座粮草转运站,烧了。”
前线杀疯了,后方还把家给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