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战报在半个时辰内,先后放到林渊桌上。
第一份。
“北线四号碉堡,昨夜子时遭后金仿制炮连续轰击,守军十七人全部殉国。”
第二份。
“东线巡逻队于官道转角处遭骑兵伏击,二十三名火枪兵战死。”
第三份只有一行字。
“六号碉堡弹药告罄,请速补给。”
林渊把三份战报摞在一起。
“备马。”
方哑刀跟了上来:“大人,外头风大——”
“备马。”
半个时辰后,林渊站在了四号碉堡的废墟里。
夯土墙被炮弹砸出一个大洞,碎石和干土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还有另一种味道——烧焦的血肉。
十七具遗体已经被收殓,整整齐齐排在碉堡外侧的空地上。
林渊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把墙根的灰。
灰里夹着铁渣,是仿制炮弹的碎片。
孔有德带过去的那十七个工匠,硬是把红衣大炮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不仅能响,还能杀人。
“大人!”
一名亲卫从废墟东角的瓦砾堆里钻出来。
“这边还有一个活的。”
林渊大步跨过碎石。
废墟夹缝里,一个年轻士兵被半截断墙压住下半身,脸色灰白。
他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了。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杆燧发枪。
林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叫什么?”
“回回大人”士兵的焦距已经涣散,“小的叫赵铁柱丰台大营出来的”
丰台大营。
那是跟着他从京城一路杀到辽东的老底子。
林渊的目光落在那杆燧发枪上,伸手翻开他的弹药袋。
空的。
一粒铅弹都没有。
“弹药呢?”
赵铁柱喉咙里发出漏风的破风箱声:“没没等到说好三天前到的弹药可一直没来”
他的嘴角溢出大股的血沫。
“大人小的把枪里最后五发全打出去了干死了两个建奴这趟值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攥紧了林渊的袖子。
“大人弹药到底去哪了”
眼里的光散了。
手颓然松开。
万般苦,众生渡。
可这帮在前线拿命填坑的兄弟,谁来渡?
林渊蹲著一动不动。
风从断墙的缺口倒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方哑刀站在两步之外,咬著牙不敢出声。
他跟林渊这么久,从没见过大人此刻的表情。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度安静的东西。
安静得就像天地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
“这批弹药,原定什么时候到?”
方哑刀翻出调度单。
“五月十四从天津卫发出,走驿道北上,正常脚程两天半,十六日夜间就该到锦州转运点。”
“实际呢?”
“十九日午时才到。迟了整整三天。”
“卡在哪了?”
方哑刀递上一份加急函。
“通州驿站。户部派驻的主事姓贾,以‘军需例行检验’为由,扣押了整整五天。”
“弹药到通州是十五日,放行是二十日。加上后续赶路,送到四号碉堡的时候——”
碉堡已经被炸成平地了。
十七个人打空了最后一颗铅弹,等到死,都没等来这批救命的补给。
林渊站起身,把赵铁柱手中那杆空枪一点点抽出来,交给方哑刀。
“这杆枪,留着。”
方哑刀双手接过。
“大人,那个姓贾的——”
“先不急。”
林渊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把崔应元送来的全部密函拿给我,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一个字都不许漏。”
当天夜里,总督府书房。
桌上铺满了崔应元历时三个月搜集来的情报。
密函、账册抄本、路引拓片、商队行程记录,厚厚一摞。
摊开来,能铺满整张宽大的长桌。
林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到了八大晋商的走私路线。
范永斗打头,从山西太原出发,经宣府走张家口出关,再转道蒙古各部辗转运入盛京。
粮食只是开胃菜。
铁料、硝石、硫磺、铜锭——这些全是铸炮的核心原材料。
后金仿制红衣大炮需要什么?
铁料浇铸炮管,硝石配制火药,铜锭铸造引信。
全齐了。
皇太极的工匠能在一个月内造出仿制炮,不是因为他们天纵奇才。
而是因为有人把原材料嚼碎了,亲自喂到了他们嘴里。
这番暗通款曲,简直送到了建奴的心坎上。
第二遍,他看到了晋商背后站着的那些影子。
崔应元的名单上,十二个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
户部右侍郎陈演——负责签批军需采购文书,同时给晋商开具合法的通行路引。
兵部职方司郎中——掌管边防布防图,晋商商队每次出关的时间节点,恰好避开所有巡查。
宣府兵备道副使——直接参与走私护送。
还有通州那个扣弹药的姓贾的主事,名字也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官衔最小,只是个七品芝麻官,却能凭一纸批条卡住前线的命脉。
这十二个人,从京城到宣府,到张家口,再到草原和盛京。
硬生生织成了一张吸血的网。
路引是朝廷的,银子是大明的,命是前线将士的。
而这张网的终点,是皇太极的军火库。
合著大明朝的官,全在给皇太极卖命。
这帮人赚得盆满钵满,前线的将士却连颗铅弹都摸不到。
真是莫大的讽刺。
林渊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
他没在意,继续翻看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崔应元附带的一张手绘路线图。
图上清晰标注了三条走私通道的具体走向、沿途接应点位,以及每条线路的月均运输量。
最粗的那条线,从太原到张家口,月均过货两万石粮食、三千斤铁料。
三千斤铁料。
够铸多少门炮?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按后金那种粗劣的工艺,三千斤铁料至少能铸六门仿制炮。
一个月六门,两个月就是十二门。
再过三个月,皇太极手里的火炮数量,就能直接追平他在锦州的炮兵配置。
到那个时候,这道用人命填出来的碉堡封锁线,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渊盯着跳动的烛火,忽地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