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厚册,封皮被翻得稀烂,边角浸著发黑的血渍。
右边是一摞账本,最上面那本写着四个大字——宣府通关。
帐中站了十几个人。
方哑刀、孙元化、左辅、李定国,加上新归附的几个辽东千户,挤了满帐。
没人敢喘大气。
大人脸色,太吓人了。
林渊翻开左边那本厚册。
“张二狗,延安人,皇陵卫第三哨,崇祯二年入伍。”
“四号碉堡夜袭战,殉国,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翻过一页。
“王铁柱,开封人,皇陵卫第七哨,崇祯元年入伍,四号碉堡夜袭战,殉国,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再翻一页。
“陈大牛,凤阳人。”
“刘石头,洛阳人。”
“赵铁柱,丰台大营出身!”
林渊的声音,在这个名字上顿住了。
帐内鸦雀无声。
“右手死死攥著一杆空枪,等了三天,没等到补给,死的时候还在问我,大明,还有弹药吗?”
他把册子合上。
左辅这等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军汉,此刻死死咬著后槽牙,手背上血管根根凸起。
方哑刀的刀抽出一半,又猛地砸回刀鞘,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林渊没看他们。
他拿起右边那摞账本翻开第一页。
“范永斗,经张家口向后金走私精铁三万斤。”
翻一页。
“王登库,分六批向盛京运送硝石两千斤、硫磺八百斤。”
帐中众人呼吸声变得粗重急促。
“靳良玉,经宣府走私铜锭四千斤。”
啪!
林渊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
“三千斤铁料,够铸六门仿制炮,六门炮打出来的弹丸,现在嵌在四号碉堡墙根里,混著咱们弟兄骨头渣子!”
砰——
左辅一拳砸裂了面前案桌。
这个四十多岁老将满脸涨红,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后面脏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这帮发国难财的蛀虫讲道理,他们配吗?
李定国没吭声,但眼中已杀机毕露。
那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他们一直以为最狠的刀子在前面。
现在才知道,最毒的刀子,一直在背后捅!
林渊站起身。
他拎起桌上烈酒倒满一海碗。
接着抽出腰间短刀,刀锋直接抹过左掌。
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掌纹滴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殷红血珠落进烈酒里,晕开一片猩红。
林渊端起酒碗。
“四号碉堡十七个弟兄,等弹药等到死。”
“弹药在通州,被一个七品主事扣了五天,这个姓贾的,拿了晋商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买了我十七个兄弟的命,这笔买卖,他赚麻了啊。”
帐中传来牙齿咬碎的咯吱声。
“前线药材被驿站层层克扣,六成落进了蛀虫的口袋,军医帐里伤兵,只能拿盐水洗伤口。”
“十九岁娃子,胳膊上两寸长的口子,烂了五天,活活烂死在自家帐篷里!”
没人能忍了。
连孙元化这种文官出身的人,都红着眼想拔刀杀人。
林渊将那碗血酒高高举起。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今日我林渊在此立下血誓——”
他大声吼道。
“汉奸,必屠!”
四个字在帐内久久回荡。
方哑刀第一个拔刀割掌,接过酒碗滴血入酒,仰头一口灌干,啪的一声把碗摔得粉碎。
“汉奸必屠!”
李定国沉默地抽出匕首,划开掌心,滴血入碗。
十四岁少年杀气腾腾。
“大人说杀谁,末将的刀就往哪砍,管他什么狗屁官员!”
左辅仅仅犹豫了一息。
他是朝廷命官,可一想到那些名字,那些账本,那个死攥空枪的十九岁弟兄
去他娘的朝廷规矩!
刀出鞘,血入酒。
“左辅这条命,早该交代在辽东了,大人指路,末将万死不辞!”
各营千户、百户,接连割掌滴血。
帐帘掀开,外头守营亲兵红着眼聚了过来。
十个,百个,千个。
消息迅速传遍全军。
碗不够了,直接把血滴进水囊,仰头灌一口,嘶吼出声——
“汉奸必屠!”
整个锦州城沸腾起来。
城头站岗的、军医帐里躺着的、伙房烧火的,几千人都在大喊。
怒吼声连成一片,顺着城墙向北传去。
十里外的后金瞭望塔上。
值哨的镶红旗牛录额真探头看了一眼,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明军这是疯了,要兵变?
不对!
那声音极其凄厉骇人!
中军帐内,喊声渐歇。
林渊放下空碗,语气极度冰冷,透著股理所当然的疯狂。
“传令。”
所有人瞬间挺直腰杆。
“即日起,辽东对峙全线移交左辅指挥,碉堡封锁线照旧,巡逻骑兵增至每班四十人,遇敌不追,守住就行。”
左辅抱拳。
“末将领命!”
“李定国。”
“在!”
“你死守锦州,皇太极敢出盛京,你就教教他怎么做人,但是”
林渊盯着他。
“不许浪战,你手里的兵是我最后的家底,折一个我都心疼。”
李定国重重点头。
“大人放心,末将只守不攻。”
“传令祖大寿继续守朝鲜东路,吴三桂死守山海关,海路补给线绝不能断。”
军令一气呵成。
林渊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锦州一路往南划。
过山海关,经通州,直插山西太原。
“我带一千皇陵卫,回关内。”
方哑刀愣住了。
一千人,去端晋商八大家?
那帮人在山西经营几十年,宣府、张家口全是他们的地盘,光范永斗一家的死士护卫就不下五百。
八家加起来,再加上背后的贪官污吏,绝对是极为棘手的麻烦!
“大人,一千人会不会少了点?”
林渊拿起那杆赵铁柱留下的空枪。
“杀这帮人而已,够了。”
他转身走出帐门。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盛京方向隐约的火光。
林渊冷冷看向那个方向。
“皇太极。”
声音极轻。
“你先洗干净脖子等著。”
“等我把给你送钱粮的狗东西全宰了,再来取你的项上人头!”
翻身上马。
营门外,一千名皇陵卫早已列阵完毕。
火把连成一线,照亮通往南方的路。
今夜,刀锋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