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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这顿断头饭,多吃点!

    范永斗宅子建在堡东北角,三进大院,青砖灰瓦。

    单看门面,跟周围商铺比起来毫不显眼。

    但内行才知道,这院墙比寻常宅子厚了足足三尺,拐角全暗藏要命的箭孔。

    后院地窖那扇精钢大铁门,要三把钥匙同时插进去才能拧开。

    整整齐齐好几层白银,静静码在地窖里。

    今晚范永斗正坐在正厅二楼密室里,跟另外七个老伙计围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泡著上好雨前龙井,但没人有心思喝。

    王登库坐在范永斗左手边,手里盘著个极品玛瑙鼻烟壶。

    “京里快马送来的信,诸位都看过了吧。”

    信是当朝户部侍郎陈演亲笔,意思是——崇祯连下十二道金牌催林渊回京,辽东兵权马上就要交割。

    林渊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靳良玉啧啧两声。

    “十二道啊,这位林大帅,怕是要步岳爷爷后尘喽。”

    王登库盯着桌子。

    “他死不死,跟咱有半个铜板关系,要紧的是——他一走,张家口到盛京这条财路,这就又通了。”

    没人反驳,简直是赚翻了。

    这条道,每年从他们八家手里滚过去的流水,少说三百万两起步。

    铁料、硝石、粮食、棉布,源源不断的从关内运出去,貂皮、人参、东珠,再从关外拉回来。

    皇太极离不开他们。

    大明朝廷——也照样离不开他们。

    别的不说,就写信这位陈演陈大人,每年从他们这儿拿走的冰炭敬,四万两打底,更别提工部那些伸手要钱的衙门,哪一个不是他们用真金白银喂饱的。

    但范永斗脸色,却没其他人那么轻松。

    他五十七了,在张家口混了三十年,从他爹那辈起就跟关外做买卖。

    这三十年,他见过太多意外死掉的同行。

    “林渊这个人不好对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王登库不以为然地冷笑。

    “杀神也要听皇帝的,皇帝老儿要夺权,他还能造反不成,就算他手底下火器再猛,断了粮饷,大炮也要成摆设。”

    翟堂在一旁帮腔。

    “登库这话在理,再说了,他那封请罪书都递到御前了,脾气再倔,在皇权面前也要乖乖跪着。”

    众人纷纷附和,密室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压在心头大半年的死劫,终于被人化解了。

    范永斗没吭声。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叫崔应元的人,东厂那个行事狠辣的差役。

    半年前,他在宣府的分号里撞见个伙计,那眼神透著股子阴冷,他让人顺着线索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后来那个伙计死了,死在一场极其意外的惊马踩踏里。

    范永斗觉得,这事处理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奇怪。

    王登库敲了敲桌子。

    “老范,你就是越老越胆小,林渊现在自身难保,东厂那帮太监更不成气候,陈大人信里说了实话,崇祯现在全在想怎么收兵权,哪有闲工夫管咱们的买卖。”

    范永斗终于缓缓点头。

    “也是。”

    王登库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既然大伙儿都在,那个有桩大买卖正好议一议,前天盛京递了话,皇太极的意思是——趁林渊被调走这个空档,供货加倍,粮食翻一倍,铁料翻一倍,至于硝石加倍。”

    靳良玉眼皮一跳。

    “加倍,建奴那边准备铸炮了。”

    王登库声音压低。

    “不是准备,是已经铸好了几门,不过他们缺配方里的关键料,现在就差最后一批上等硝石和精铁,就能多出不少炮。”

    密室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很精明,心里清楚的很。

    这都是凌迟处死,诛九族的买卖。

    但话说回来,在座这八位,哪一个手里没几条满门抄斩的罪状。

    范永斗抬起眼皮。

    “要多少。”

    “硝石三千斤,精铁五千斤。”

    范永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价钱呢。”

    “精铁按银子称,一斤换一两,硝石直接翻倍,这一趟跑下来,光咱们八家分,每家少说也是两万两的现银进账。”

    几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翟堂第一个拍了桌子。

    “干了。”

    靳良玉紧跟着点头。

    其余几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两万两白银摆在面前,傻子才跟钱过不去。

    至于那些硝石和精铁运到盛京后,会被铸成多粗的炮管,会击毁大明

    那都不在他们的账本上。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商人的良心,在这间密室里没有任何作用。

    范永斗做了决定。

    他转头吩咐一直候在门边的管家。

    “准备三天,后天夜里发货,今晚把靳家的走货路线重新看一遍,驼队出发前”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管家推门进来,凑到范永斗耳边低语了几句。

    范永斗皱起眉头。

    “诸位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他快步走出密室,顺着木楼梯上了三楼的阁楼。

    张家口堡外头的商路上,驼队和马帮来来往往,扬起的尘土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管家低声禀报。

    “老爷,西边哨卡的暗桩递了话,说今天过路的商队,比往常少了些。”

    “少了多少。”

    “大概足有三成。”

    范永斗右眼皮直跳,心里感到十分不安。

    “再派几个机灵的出去,去各个哨卡看着。”

    “是。”

    管家刚要转身,范永斗突然出声。

    “等等。”

    “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范永斗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没事了,去办吧。”

    管家恭敬退下。

    范永斗独自站在阁楼上,傍晚的凉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

    他觉得今天的晚霞红得有些奇怪——红透了半边天,满眼都是暗红色。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那片落日的方向,在红色晚霞的背后,四千匹战马正迎著最后的光亮,排列成黑色的阵型,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张家口堡的外围。

    领头的黑甲骑兵鞍侧,挂著两把透著森森寒光的短铳。

    在他身后,是三千杆已经填装完毕,随时准备射击的燧发枪。

    最前面那匹纯黑战马上的人,单手收起一张白绢,放进贴身的甲胄里。

    那张白绢上,清清楚楚的画著范永斗这座宅院的所有暗道、地窖和火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