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工作从天亮熬到第二天天亮。
胡老六带着两百号满身汗臭的汉子,分成十六组,拼了命地从八大晋商的地窖里往外搬银子。
官银太沉,壮汉一趟也只能扛两锭。
过秤登册码垛,整整一天一夜,前院广场生生垒起了一座反光刺眼的银山。
“大人。”
胡老六大步走到林渊面前,嘴唇干得起皮,连声音都在发飘。
他死死攥著一沓账册,指节用力到发青。
“大人总数,盘出来了。”
“说。”
胡老六狠狠咽了口唾沫。
“八家金银珠宝,还有古玩字画,连同地契当票,折合现银”
“五千五千一百六十三万两!”
吧嗒一声。
方哑刀手里的水壶直接砸在脚背上,连疼都忘了喊。
孙元化手一哆嗦,险些把西洋镜片捏个粉碎。
全场的锦衣卫齐刷刷转头,全当自己听错了。
五千万两。
大明朝一年的国库岁入,碰上丰年撑死四百万两。
遇上灾荒,连两百万都抠不出来。
这笔钱,抵得上大明整整十年的国库总收入。
现在全舒舒服服躺在这八条断脊之犬的地窖里。
林渊没说话,径直走到广场中央。
晨光打在那堵比人还高的银墙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弯腰捡起一锭五十两的雪花银,指腹摩挲著底部。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户部的官戳。
他随手扔下,又拿起旁边的一锭,底部赫然是兵部的戳子。
再看一锭,是大明太仓银库。
这哪是银子,这全是从前线将士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血汗。
林渊突然念出一个名字。
“赵铁柱。”
方哑刀眼眶红了。
赵铁柱,那个因为弹药被贪官扣押,最后死在建奴炮火里的士兵。
林渊的声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锦州城的弟兄,半条腿烂得长蛆都等不到一口金疮药,因为药材还在京城就被这帮畜生倒卖了!”
“山海关的戍边老兵,大雪天只能啃冻得梆硬的土豆,因为大明的军粮,全他娘的喂了盛京的建奴!”
砰的一声。
五十两的官银被林渊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生生砸出一个凹坑。
“天天喊国库空虚,银子呢,全在这儿!”
“前线的将士饿著肚子拿命填坑,朝廷哭穷发不出饷!”
“这五千万两,够给整个辽东铁骑发整整十年的军饷!”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跪成一排的八大晋商。
范永斗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登库满脸灰土,浑身不受控制的哆嗦。
靳良玉最不堪,裤裆底下已经洇出了一大滩黄水,骚气冲天。
林渊嫌恶的收回目光。
“账本。”
胡老六立刻捧上一只沉甸甸的铁箱。
羊皮封面的总账端端正正摆在最上面,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分类账册。
林渊随手翻开。
户部侍郎陈演,兵部武选司郎中钱元悫,宣府副总兵赵尔运山西按察使,大同知府,宣化兵备道。
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封疆大吏,从清流言官到手握重兵的勋贵。
整整三十七个名字。
这哪是账本,这上面牵扯的利益勾结,从张家口一路铺到了大明皇帝的龙椅底下。
啪的一声,林渊合上账本。
“这玩意儿,可比那五千万两白银值钱多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得让人头皮发麻。
“五千万两,买不到半个朝堂的人头,但这本账,能。”
“既然拿了不该拿的钱,那就得做好全家整整齐齐下地狱准准备。”
方哑刀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默默替那三十七位大人捏了把汗。
林渊当即下令。
“胡老六,点出四千万两装车,连夜运回凤阳,交给魏公公亲自点收,剩下的一千万两暂存张家口,留三百精锐死守。”
“是,属下这就去办!”
“至于这帮数典忘祖的畜生”
林渊看着那群瘫在地上的人。
“明早天亮,广场集合。”
没有咆哮,没有杀气。
但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跪着的两千多号人里,当场吓得口吐白沫抽死过去十几个。
安排完正事,林渊刚想去后院眯个把时辰。
方哑刀却白著脸,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后院您最好亲自去一趟。”
“怎么?”
方哑刀张了张嘴,这个在死人堆里滚过几圈的铁汉,此刻嗓子竟干涩得厉害。
“范家假山下面有个暗室,兄弟们砸墙进去的。”
“里面有活人。”
林渊眉头微皱。
“什么人?”
“女孩,一共九个,最大的不过十七,最小的看着顶多十一二岁。”
林渊眼神骤冷,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直奔后院。
假山后的精钢暗门已经被暴力破拆。
顺着阴冷潮湿的台阶往下走,是一间不到四丈的地下囚室。
不见天日,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熬干的豆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
空气中混杂着发霉的臭味和令人作呕的腥气。
九个女孩紧紧缩成一团,死死蜷缩在墙角发霉的稻草堆里。
衣不蔽体,手腕和脚踝上全是深可见骨的铁锈勒痕。
听到脚步声,她们本能地拼命往墙角缩,空洞的眼神里,除了极致的恐惧,再无半点活人的生气。
旁边守着的老兵红着眼,咬牙切齿的禀报。
“大人,管事招了,这些丫头都是附近州县欠了范家印子钱,还不上债被强抢来的。”
“姿色平庸的,直接卖进下等窑子,长得水灵的就被关在这儿。”
老兵死死攥著拳头。
“范永斗那个老畜生,每隔几天就来挑一个泄欲,玩废了就转手卖给蛮子,再抓新的补进来。”
“管事交代,这三年里,从这间暗室里抬出去的尸体不下四十具。”
死寂。
整间石室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爆裂的劈啪声。
林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站在身后的方哑刀看得老真切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杀神,此刻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走。”
林渊猛地转身走出石室。
他一路穿过假山庭院回到前院广场,面沉如水。
范永斗依旧老老实实的跪在那儿。
林渊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
范永斗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正好撞进林渊的眼底。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那是一双看死物的眼睛,眼底一片死寂,让范永斗的三魂七魄都开始打颤。
林渊拍了拍范永斗的脸,声音轻柔得没有一丝起伏。
“明天处决的事,本官改主意了。”
“不砍头了。”
范永斗狂喜,疯狂磕头。
“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大人开恩!”
“只要留小人一条狗命,范家的钱您全拿走,一分不要,全拿走!”
“急什么?”
林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我不仅不杀你,还让你多活一会儿。”
他贴近范永斗的耳边,一字一顿。
“明早,凌迟。”
“本官会去请全张家口最好的名医给你吊著一口气,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我砍了刽子手。”
“这泼天的福气,你可得好好受着。”
“你!”
范永斗双眼猛地爆凸。
当场吓得屎尿齐流,瘫死在地。
林渊嫌脏般甩了甩手,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叫军医去后院,用最好的药治那几个丫头。”
冷酷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还有,把范家名下所有的田庄商铺,还有矿山地契,全给本官翻出来。”
“我要他范永斗,九族消消乐。”
“连他家祖坟里的蚯蚓,都得给我竖着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