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在文华殿里坐了整整一刻钟。
王承恩守在殿门外,数着自己心跳,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这可比万岁爷发疯掀桌子更让人心惊胆战。
吱呀,殿门拉开。
崇祯走出来时,脸上血痕已经用袖口蹭干净了。
“传骆养性。”
天黑透时,骆养性连滚带爬地赶到。
崇祯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那本账册砸在他脚边。
“三十七人,一个不漏,即刻收押!”
骆养性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后背冷汗直冒。
户部侍郎陈演,兵部职方司主事刘应选,宣府总兵杜文焕六部三院,大小衙门,几乎全都牵扯其中,挑不出一个干净的。
骆养性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陛下那个陈侍郎昨夜才递了请安折子,人、人这会儿还在值房”
崇祯直接打断,没给他留半点讨价还价余地。
“那就从他开始抓,东厂协同,锦衣卫主办,朕不要口供,朕只要抄家,每一两银子去向,都给朕扒得干干净净!”
骆养性退出去的时候,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听明白了,皇上这根本不是在审案。
皇上这是彻底动了真格,要拿百官家底来填国库窟窿。
当夜子时,京城街巷里全是锦衣卫脚步声与刀剑碰撞声。
两百多号锦衣卫动作粗暴,分十二路同时扑向各府。
第一个被拽出被窝的就是户部侍郎陈演,他从小妾被窝里被拖出来,裤腰带都没系利索。
“本官要面圣,放开你们这群阉党走狗!”
没人搭理他。
锁骨铁链直接穿过去,就这么拖拽著扔进囚车。
兵部主事刘应选脑子转得快,听见前院大门被踹碎的动静,他连滚带爬冲进书房,手里死死攥著个火折子。
可惜锦衣卫刀更快。
门被撞开瞬间,刘应选正要把火折子凑向一叠信纸,两个校尉迅速上前将他死死按在青砖上,另一人一脚碾灭了火星。
信纸散落一地,全是蝇头小楷。
收信人范永斗。
刘应选脸贴着地砖。
“我要见阁老让我见阁老”
领头千户冷笑一声。
“省省吧,早点进去还能挑个好牢房。”
一夜之间,三十七名涉案官员,连夜拿下三十四个。
跑了三个。
宣府总兵杜文焕在宣府驻地,已经让人去拿了。
另外两个芝麻官,一个吞了砒霜,一个跳了井。
结果吞砒霜的被太医灌了三大碗金汁催吐,强行救活。
跳井那个,井底子太浅,只摔断了两条腿。
消息连夜传回养心殿,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堆著厚厚一叠抄家清单。
陈演家抄出白银七万六千两与良田三千二百亩。
一个正二品户部侍郎,朝廷给的年俸才一百五十二两。
七万六千两,这是搜出多大家底。
崇祯突然觉得,这抄家感觉简直痛快极了,早知道这帮文官这么肥,还收什么三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崇祯几乎没离开过养心殿。
他把那箱沾著血的账本翻了整整七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每一笔烂账他都亲自核算过。
越看脑子越清醒。
越清醒,心里越发觉得冰冷。
大明文官体系,从内阁中枢到地方州县,早就不是局部贪腐问题。
这是从上到下全坏透了。
范永斗区区一个商人,凭什么能把走私线路铺满六省十三府,靠他会做买卖,呸。
靠的是半个大明朝廷在替他保驾护航。
王承恩端著温热莲子羹凑上来,小心翼翼的搁在案头。
“皇上您都两天没正经用膳了,吃点吧。”
崇祯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渊写的那行狂草上。
陛下,臣替您看了看,您这大明江山底子,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这句话字字诛心,令人难以释怀。
“大伴。”
“奴婢在。”
“你说林渊连抗了朕十二道金牌,当街杀了朝廷命官,还把皇商给凌迟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陛下,林公公他这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崇祯惨然一笑。
“功过,他立的极大功劳,朕不敢认,他犯的死罪,朕不敢罚,朕算什么皇帝!”
王承恩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崇祯指尖划过刘应选那封泄露边军换防时间的密信。
四十七条边军的命。
折算成银子,一条人命,才他妈值二两零三钱。
他咬著牙。
“林渊杀的对,这帮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王承恩吓得一哆嗦。
崇祯已经合上了账本。
他突然感觉到,有一种比满朝贪官更让他胆寒的情绪,正在不断滋生。
一个敢把十二道金牌不当回事的人。
一个敢把朝廷命官当街片成肉片的人。
一个手里捏著上万精锐兵力,实质上掌控了辽东三省政权的人。
今天,他能替朕杀晋商。
明天,他手里刀会砍向谁。
崇祯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脚步声。
骆养性声音隔着门缝急吼吼的传进来。
“陛下!河南山西八百里加急!”
崇祯一把扯过军报。
第一封写着李自成于豫西连克汝宁与南阳及裕州三县,裹挟流民四万余众,进展迅速,已不可遏制。
第二封写着张献忠击溃官军千余人,加入三十六营,总兵力暴涨到二十多万人。
崇祯捏著军报,缓缓脱力。
他突然觉得,大明这江山眼瞅著就要撑不住了,他刚处理完朝堂上贪官,地方上反贼又闹起来了。
崇祯闭着眼。
“传杨嗣昌。”
王承恩迟疑了一下。
“皇上杨大人三天前就递了防剿方略”
“朕知道。”
崇祯疲惫到了极点。
“朕问你,杨嗣昌那份方略里头,是不是写了非林渊不可平?”
王承恩哑巴了。
因为杨嗣昌原文写得更绝:臣遍观诸将,唯辽东经略林渊有此兵力与粮秣及战法,然用与不用,伏乞圣裁。
崇祯猛的睁开眼,眼神透出走投无路的焦灼。
“林渊此人不除,社稷难安。”
他停顿了两秒,满嘴苦涩。
“然除之则社稷更危,大明已经离不开他了。”
穿堂风卷过,案头烛火剧烈晃动。
崇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林渊在凤阳兵力底细,朝廷至今都没摸清楚。
上次派骆养性去抄底,只翻出来一堆老弱病残。
可张家口那一战,那四千突然出现的黑甲精骑
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