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张家口堡。
范家正堂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如今已经成了林渊的临时帅帐。
林渊大马金刀地坐在范永斗生前最爱的那把紫檀椅上,随手翻著抄家清册。
账房先生红着眼圈,在旁边哆嗦著念数目。
帐外,马蹄声急。
一名东厂番子带着满身风尘,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林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明黄色的绢布被双手捧著,高高递了上来。
林渊随手挑开一看。
“辽东经略林渊,望卿体国,即刻率部入晋”
林渊直接笑出声来。
“望卿体国?这四个字,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啊。”
方哑刀在一旁幽幽开口:“大人,上回那道圣旨,写的可是‘夷三族’。”
帐内几个亲信顿时哄堂大笑。
林渊抖开圣旨,语气嘲弄:“山西三十六营复聚,紫金梁王自用为盟,献忠、汝才、守应、国能等数十巨寇汇合,二十余万众横扫三晋,州县望风而溃前事抗旨,朕不复究,惟望卿速发兵以救苍生。”
“不复究?”
林渊敲了敲桌面,“换句话说,我这次要是不去,前面那十二道金牌的旧账,他朱由检还要翻出来跟我一起算。”
方哑刀眉头拧紧:“大人,这是在逼咱们去当炮灰消耗啊。
“不止。”
林渊站起身,走到墙上挂著的巨幅舆图前。
“调虎离山是第一步,借刀杀人是第二步。”
“二十万流寇,他还真看得起我。要是胜了,他朱由检不费吹灰之力平了反贼;要是败了,我皇陵卫精锐死在山西,他正好顺水推舟,收回辽东。这波叫赢麻了啊。”
“啧。”林渊冷笑着摇头,“这算盘打得,我在张家口都听见响了。他也知道我不可能从辽东抽调兵马,这是让我拿四千人,去填二十万人的大坑!”
方哑刀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抗旨不接?”
“接。”
林渊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舆图上。
“二十万人在三晋闹腾,我若是坐视不管,放任流寇坐大,毁的是这天下的根基,可不是他朱由检一个人的江山。”
帐内安静了下来。
方哑刀压低声音:“那大人的意思是”
“旨意照接。但规矩,得按我的来。”
他大步走回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刷刷写下几行狂草。
一、三晋境内,文武官吏、府库钱粮、卫所兵马,一律由臣节制调度,朝廷六部不得过问!
二、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及以下官员,臣有先斩后奏之权!
三、平叛所需粮饷,由臣自筹!
四、平叛之后,三晋军政三年内由臣督办,三年后再议!
四条。
条条大逆不道!
方哑刀看清纸上的字,咧嘴笑了:“大人您这格局打开得有点太大了,这哪是接旨,这是要把整个山西连皮带骨给吞了啊!”
“吞不下山西,我干嘛去蹚这浑水?”
林渊将信纸折叠,塞入信封。
“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皇上他要是不答应呢?”
“那他就自己提着刀去山西平叛。”
林渊的八百里加急才发出去,他已经开始布置任务了。
接到林渊的命令,方哑刀急忙展开最新的山西军报。
“大人?咱这是不等圣旨了?”
“没必要!他会答应的!”
从崇祯赐下毒药那时起,林渊就摸透了他的心思。想削弱皇陵卫的实力,崇祯捏著鼻子也会答应这些条件。更何况,眼下山西的情况已经烂透了。
“王自用号称紫金梁,把三十六营拢成了一团。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刘国能这几个出了名的王八蛋全凑齐了。至于明军那边——”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宣大总督张宗衡管不动山西巡抚宋统殷,宋统殷又压不住底下的总兵。妥妥的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林渊点头,这烂摊子他早就预料到了。
“那军费怎么解决?”方哑刀问到了最致命的点子上。
“范家这不是还给咱们留了九百多万两吗?这就是我们的军费,这波叫取之于民,用之于军。”
林渊顿了顿:“再传信回凤阳,让我爹调五千石土豆种薯来山西。山西连旱了三年,不种土豆,我就算把这批流寇全宰了,明年照样会冒出第二批。”
方哑刀眼神发亮:“大人这是要把山西打造成第二个辽东?”
林渊的指尖在舆图上游走,从张家口划到太原,最后重重戳在平阳的位置。
“山西的煤、铁、盐,底蕴比辽东厚了十倍不止。我要拿三晋当基本盘,撑起咱们整个北方!”
方哑刀听得热血沸腾。
林渊已经开始排兵布阵。
“孙元化留在张家口,把范家养的那批工匠全部收编。告诉他,火器作坊三个月内,必须给老子产量翻倍!”
“哑刀,你带三千皇陵卫铁骑当先锋,七天之内,必须赶到雁门关!”
“我带本部一千精锐,随后入晋!”
方哑刀单膝点地,甲片铿锵作响:“末将得令!”
子时。
夜风呼啸。
林渊独自一人在帐内,盯着墙上的舆图推演战局。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名夜不收密探闪身而入。
“大人!汾州送来的八百里急报!”
林渊接过密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冷厉下来。
“曹变蛟?”
“是客将,宁夏总兵曹文诏的亲侄子。”密探语速极快,“奉旨协剿,带着三千边军在汾州城外,被四万流寇死死围了住!”
“他连发了七道求援文书递到太原,山西巡抚宋统殷一道都没批!”
“太原四门紧闭,宋统殷在干什么?”林渊声音冷得掉渣。
密探咬牙切齿地补充:“宋统殷的意思是——‘流寇势大,不宜浪战,待朝廷大军至再议’。”
林渊气极,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
“不宜浪战?”
“他宋统殷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大人,曹变蛟的兵,最多撑不过三天了。”
林渊沉默了。
曹变蛟。
他太记得这个名字了。
在原本的历史线里,崇祯朝末年,松锦之战中那个浴血死战、绝不后退半步,力竭被俘后宁死不降,被多尔衮亲自下令斩首的绝世悍将!
那是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仅剩不多的铁血脊梁!
既然他林渊来了,这大明的脊梁,就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