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炖咸鱼的浓香,顺着风能飘出十里地。
刘国能穿着崭新的千总胖袄,站在锅边。
短短十天。
他带着招抚营,在太行山沟里架了十几口大锅,溜达了一圈。
十一股流寇。
六千三百人。
全降了。没费一刀一枪。
三十六营——这面曾让大明朝廷头疼欲裂的大旗,就这么被几口铁锅给炖烂了。
最高端的招安,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刘千总。”方哑刀扫了一眼长长的降兵队伍,“大人有令,降卒甄别后,青壮编入工营,老弱妇孺分田安置。”
顿了顿,补了句:“大人说你干得不错。”
刘国能赶紧抱拳:“是林大人的活路给得宽。饿了的人,闻着肉味儿,腿自己就软了。”
方哑刀点点头,转身看向南方。
“剩下的,就不靠嘴了。”
泽州城。
罗汝才瘫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响。
三十六营里头,他最富,也最精。不打没把握的仗,不做赔本的买卖。
就是靠着这股子算计,硬是活到了现在。
可现在,局势烂得没眼看。
马守应凉了,王自用滑跪了,刘国能那个软骨头带着人满山沟拉皮条呢。
“大当家。”心腹谋士李狗儿凑上来,“太原那边有信了。林渊的主力没动,但曹变蛟的火枪营已经压到沁水了。
罗汝才手一停。
核桃不转了。
“林渊这是在等我低头啊。”罗汝才冷笑,“他刚拿下山西,手里缺人。我这一万两千能打的弟兄,可是硬家伙,不是王自用那群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马守应那个铁憨憨,死扛到底,全军覆没。”罗汝才点着舆图上被划掉的名字,“老子才不干那种亏本买卖。”
“去。”他转头看向李狗儿,“你亲自跑一趟太原。告诉林渊,我愿降。”
李狗儿一喜:“大当家英明!”
“别急着拍马屁,条件得谈明白。”罗汝才眯起眼,掰着手指头算账。
“第一,保留建制,弟兄们还归我管。”
“第二,官职,怎么著也得给个参将。”
“第三,太原的粮草,先给咱拨三个月的过来。”
李狗儿愣了:“这他能答应?”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罗汝才重新坐回椅子,“他林渊要的是山西太平,又不是非要赶尽杀绝。去吧。”
太原,总督行辕。
林渊坐在书案后,翻著公文,连个眼神都没给。
李狗儿跪在堂下。
他刚把罗汝才的条件背完。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方哑刀按著刀柄站在一侧,看李狗儿的眼神,像在看一具待宰的猪猡。
林渊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不带一丝人味。
“罗汝才想要参将?”
李狗儿咽了口唾沫:“是大当家说,好歹一万多弟兄,总得”
“条件我只说一次。”林渊打断他。
“第一,交出全部兵器战马。”
“第二,没有官职。罗汝才及麾下青壮,全编入工营,去大同修长城。三年苦役,看表现定生死。”
“第三——”
“不降,就死。”
李狗儿脸马上白了:“大人!这哪是招安!这是把人往死里逼啊!大当家绝不会——”
林渊压根没看他。
李狗儿咬著牙,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大人!大当家说了,参将若是太高,给个百户也行!总得给弟兄们个台阶下啊!”
林渊翻公文的手停了。
就一个字。
“滚。”
没拍桌子,没发火。
就这一个字,把李狗儿浇了个透心凉。
两名皇陵卫甲士大步上前,架起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李狗儿拖了出去。
泽州。
“砰!”
罗汝才一脚踹翻了案几。茶壶摔得粉碎,瓷片飞了一地。
李狗儿跪在碎瓷片上直叫唤。
“工营?三年苦役?连个百户都不给?!”
罗汝才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了。
“他林渊真把自己当活阎王了!真当老子手里这一万多把刀是吃素的!”
他算计了一辈子。
总觉得万物皆可谈。
结果这次,碰上个直接掀桌子的狠人。
“大当家,咋办?”将领们急眼了。
罗汝才吸了口气,把火硬生生压下去。
他重新站到舆图前,眼底闪过亡命徒的狠辣。
“林渊铁了心要吃绝户。既然他不给活路,咱就自己蹚一条出来!”
“传令!”
“收拾行装,带足十天干粮!剩下的辎重全烧了!一根毛都不给林渊留!”
“目标——晋城!”
将领们懵了:“晋城?”
罗汝才冷笑:“张献忠在临汾,手里两万人。我约他合兵。四万人捏成一个拳头,林渊胃口再大也得崩掉几颗牙!”
他扯过纸笔,刷刷写下密信。
“从晋城南下,杀入河南,跳出山西这破地方!”
信拍在桌上。
“派最快的马送去临汾。告诉八大王,唇亡齿寒!现在不走,都得给林渊当肥料!”
临汾城,县衙。
张献忠光着膀子,手里攥著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罗汝才的密使站在堂下,刚把信念完。
“好!”
张献忠把啃干净的羊腿骨往地上一砸。
“曹操这话说得到位!林渊那狗日的欺人太甚!唇亡齿寒的道理,俺老张懂!”
他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密使肩膀上,差点把人拍趴下。
“回去告诉曹操!俺老张是条汉子!三日后,晋城外汇合!干翻林渊,去中原吃香喝辣!”
密使大喜,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院门关上了。
张献忠脸上那股子江湖豪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义父。”
屏风后走出个面相阴沉的年轻人——义子孙可望。
“咱们真去?”
张献忠斜了他一眼,拿手背抹了把嘴。
“去个锤子。”
张献忠冷笑一声,走到舆图前。
“罗老狗精了一辈子,想拿老子当枪使,分担林渊的火力。”
“他往南走,林渊肯定死盯着他。”
“等罗老狗在晋城跟林渊撞出狗脑子的时候——”
张献忠一拍舆图。
“咱们拔营!往西,渡黄河,回陕西!”
孙可望眼睛亮了:“义父高明!让罗汝才去顶雷,咱们金蝉脱壳!”
张献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死道友不死贫道,哪有什么兄弟情深,不过是想让他多替咱们挡几刀。”
“罗老狗,你就安心上路吧。”
太原,总督行辕。
夜深。
大帐内灯火通明,沙盘上的山川河流被烛光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林渊站在沙盘前,双手负在身后。
方哑刀、曹文诏、猛如虎分立两侧,神情肃然。
帐帘掀开,夜风灌入。
一个穿夜行衣的女子无声走入。熊瑚的人。
“大人。截获密信——罗汝才与张献忠约在晋城合兵南下。”
林渊接过绢帛。
扫了一眼。
随手扔进火盆。
“曹操遇上八大王。”
“一个自作聪明,一个背信弃义。都觉得自己能跳出这盘棋。”
“他们难道不知道,天作棋盘星作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