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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他们只需要一口吃的。谁给吃的,谁就是天。

    秋风猛烈,卷起满天黄土。

    晋城以北,丹河谷地。

    猛如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铁甲上挂满血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娘的,这帮贼骨头,逃命跑得比兔子还快。”

    前方一里开外,罗汝才的一万两千大军再次铺天盖地涌来。

    烟尘蔽日,脚步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猛如虎只有两千人。

    但他站在这条狭窄的谷道上,就是一颗钉死的铁钉。

    拔不动,就得从他身上踩过去。

    “三段击,都给老子稳住!”

    猛如虎举起长刀。

    “谁敢退半步,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流寇先锋冲到百步之内。

    举著破烂木盾,双眼通红,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八十步。

    五十步。

    “准备!”

    “放!”

    砰砰的火铳声撕裂了山谷。

    浓烈的白烟瞬间升腾,跑在最前面的流寇惨叫着倒下一片。

    铅弹轻易击穿了他们单薄的号坎,血花四溅,染红了地面。

    罗汝才在后方压阵。

    看着前排成片倒下的弟兄,心头在滴血。

    心腹李狗儿满脸是血的跑回来,嗓子都喊哑了。

    “大当家,顶不住了,官军火器太猛了,弟兄们、弟兄们死光了啊!”

    罗汝才双眼赤红,一把揪住李狗儿的衣领。

    “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泽州丢了,后面林渊马上就压上来,今天就是用牙咬,也得把口子咬开,冲过去,进了晋城就能活,督战队,后退的,杀无赦!”

    在督战队的大刀逼迫下,流寇们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填。

    一条命换一步路。

    激战半日。

    谷地里铺满尸体,血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淌,汇成一条浅浅的血溪。

    猛如虎部伤亡近四百。

    但罗汝才硬生生丢下一千多具尸体。

    终于靠着人命堆填,流寇们撞开了明军的拒马。

    “大当家,开了,口子开了!”

    “撤,往晋城跑!”

    罗汝才一马当先,率领残部疯狂的冲过缺口,涌入前方的盆地。

    猛如虎大口喘著粗气,没有下令追击。

    “蠢货,真以为老子这两千人能拦住你们,老子是来赶羊的,羊进了圈,该关门了。”

    四野空旷,秋草枯黄。

    视野开阔的一瞬间,罗汝才长长松了口气。

    只要进了盆地,猛如虎那点兵力就别想再堵住他,等到了晋城南面,和张献忠的两万大军汇合,四万人捏成一个拳头,林渊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掂量掂量。

    “传令,就地结阵休整,赶紧派人去南边探路,接应八大王!”

    罗汝才翻身下马,口干舌燥,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口。

    水还没咽下去。

    脚底传来震颤。

    不是一两匹马的动静。

    是成千上万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

    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李狗儿的声音变了调。

    “大当家,北、北边!”

    罗汝才猛地回头。

    刚才他们拼死突围出来的谷口方向,大批铁骑涌出。

    四千皇陵卫。

    全副武装。

    人马俱甲,铁流滚滚。

    中军位置,一面巨大的林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罗汝才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林渊他、他怎么来的这么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大当家,东边,东边山上也有官军!”

    东面缓坡上,曹变蛟率领两千火枪营,推著十二门沉重的红衣大炮,缓缓压上来。

    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下方。

    北面是皇陵卫主力。

    东面是火枪炮营。

    南面是晋城坚固的城墙。

    三面合围。

    罗汝才环顾四周。

    光秃秃的盆地,没有掩体,没有沟壑,没有任何退路。

    他引以为傲的一万两千大军,被挤在盆地中央,无路可退。

    圈已经关上了。

    罗汝才一把揪住李狗儿的衣领。

    “南边呢,张献忠的人呢,八大王呢!”

    “没、没看见大当家,派出去的三拨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罗汝才僵住了。

    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官军,算计同僚,算计天时地利,总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总以为自己是棋手。

    但他忘了一件事。

    流寇之间,哪有什么歃血为盟。

    只有利益。

    利益在,就是兄弟,利益没了,你就是垫脚石。

    张献忠根本没打算来。

    那个满嘴兄弟情深的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拿他当了吸引火力的肉盾。

    用他罗汝才一万多条人命,换张献忠西渡黄河的时间。

    死道友不死贫道。

    原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罗汝才仰天怒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张献忠!我操你八辈祖宗!”

    北面高地。

    林渊举著千里镜,面无表情的俯瞰著盆地里乱作一团的流寇。

    方哑刀策马上前。

    “大人,口袋扎紧了。”

    “架炮。”

    十二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

    曹变蛟在东面,同步架起炮阵。

    二十四门重炮,居高临下。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盆地里的万余人。

    但林渊没有下令开火。

    炮阵就那么静静的摆着。

    不开炮,比开炮更可怕。

    这是一种巨大的威慑,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火,只能在恐惧里一秒一秒的煎熬。

    等待,才是最好的酷刑。

    林渊掏出一张纸递给方哑刀。

    “射下去。”

    嗖!

    一支无头白羽箭划破长空,精准的钉在罗汝才马前三步的泥地里。

    李狗儿哆嗦著取下信纸递给罗汝才。

    纸上只有十二个字。

    “降者生,抗者死,限时一个时辰。”

    没有条件,没有谈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有生与死。

    单选题。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我不跟你废话,不跟你玩虚的,你配吗。

    罗汝才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弟兄。

    一万多人,挤在盆地里。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恐惧,很多人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他们不是身经百战的铁军。

    他们只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被逼上梁山的泥腿子。

    他们跟着罗汝才造反,不是为了什么改天换地,只是为了吃口饱饭。

    罗汝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身旁的副将。

    “弟兄们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是我罗汝才,对不住大家。”

    “你们自己选吧。”

    黄昏。

    残阳如血,把晋城盆地染得通红。

    一个时辰的期限将至。

    一声清脆的锣响。

    从北面高地传来。

    盆地里的流寇浑身一哆嗦,还以为炮击要开始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

    有人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但这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开饭的锣声。

    紧接着,几十口大铁锅在明军阵地前架了起来。

    柴火烧的噼啪响。

    肉香。

    米饭的香气。

    顺着晚风,无孔不入的钻进盆地。

    钻进每一个流寇的鼻腔里。

    钻进每一个空了三天的胃里。

    盆地里,安静了下来。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十分刺耳。

    当啷。

    一个瘦的皮包骨的流寇,手指一松,破刀掉在地上。

    这声响,彻底击溃了众人的防线。

    当啷!

    当啷!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发出连串的脆响。

    那个瘦弱的流寇迈开腿,跌跌撞撞的朝北面高地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有人带头,堤坝就崩了。

    先是零星的散兵。

    接着是整队整队的流寇。

    他们丢下兵器,扯掉破烂的号坎,不顾一切的奔向那几口大铁锅。

    没有人阻拦。

    将领们自己也红着眼,喉结上下滚动,咽著口水。

    李狗儿泣不成声。

    “大当家”

    罗汝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手下大批涌向明军阵地。

    一万多人。

    跟了他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的弟兄。

    就这么散了。

    被一口饭,散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兵法上,他的突围方向没有错。

    不是输在兵力上,四千对一万二,他本该有胜算。

    他输在了一口饭上。

    林渊太懂人性了。

    饿肚子的人,不需要什么大义名分,不需要什么封侯拜将。

    他们只需要一口吃的。

    谁给饭吃,谁就是天。

    什么兄弟情义,什么生死与共。

    在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面前,全是屁话。

    不知过了多久。

    盆地里满地都是丢弃的破铜烂铁和号坎。

    一万多人的大营,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这两百人,是罗汝才的死忠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