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如刀,卷著漫天黄土。
张献忠的两万大军,在旷野上彻底跑成了丧家之犬。
没有阵型,没有旗号,只剩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
出临汾三十里。
南面一马平川,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出临汾六十里。
南面依然畅通无阻。
张献忠死死盯着官道两侧的密林,心里直发毛。
太安静了。
“大帅!”孙可望从后方策马狂奔而来,“殿后的弟兄撤下来了!官军官军根本没追!”
张献忠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没追?”
“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有!”孙可望咽了口唾沫,“义父,林渊那狗官八成是虚张声势,他根本没想赶尽杀绝!”
“放你娘的屁!”张献忠反手一巴掌抽在孙可望头盔上。
“林渊是个什么活阎王?他在张家口能把八大晋商活剐了三千六百刀!他会发善心?”
张献忠越走越心虚。
没有追兵,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他宁愿林渊派骑兵在屁股后面咬著,或者在前面设个伏击圈真刀真枪干一场。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压迫感,如同看不见的铁链,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这厮到底在憋什么坏呢?”张献忠额头青筋暴跳。
“不管他憋什么,咱们不能停!”刘文秀纵马赶上,“再往前四十里就是蒲津渡。只要过了黄河进了河南,林渊的手就伸不过去了!”
张献忠强压下心头烦躁:“传令!全军急行!天黑前必须赶到蒲津渡!”
日落时分,滚滚黄河的水声终于传入耳中。
蒲津渡。
张献忠勒马停在河岸高处,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宽阔的河面上,静静停泊著大大小小几百艘渡船和商船。
没有守军,没有艄公。
几百艘船,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简直就像是给他们量身定制的。
“这”孙可望看直了眼,“义父,天无绝人之路啊!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帮个屁!”刘文秀脸色发白,“太顺了。大帅,这条路绝对是林渊提前铺好的!”
张献忠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从临汾到蒲津渡,林渊把所有的死路焊死,唯独留了这一条“生路”,连渡河的船都贴心地备齐了。
这哪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分明是阎王爷提前写好的生死簿!
“义父,撤吧!这船不能碰啊!”刘文秀急了。
“撤?往哪撤!”张献忠双眼赤红,“身后是林渊的三万精锐!往回走就是送死!这船就算是口棺材,老子今天也得躺进去!”
他根本没有退路。
阳谋最狠毒的地方就在于此。你就算知道前面是个无底洞,却不得不闭着眼睛往下跳。
“传令!”张献忠刀尖直指黄河对岸,“全军登船!辎重粮草先上,人跟在后面!尽快过河!”
暮色四合。
三百艘大船满载着流寇和粮草辎重,缓缓驶离北岸。
张献忠站在最大的商船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北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看来林渊也是个人,不是神仙。”孙可望长长舒了口气,“他就算再能算,还能管得了黄河的水?”
张献忠没接茬,只是死死盯着对岸。
船队行至河心。
水流陡然变得湍急,波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突然,张献忠脚下的底舱传来“咔嚓”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张献忠眉头一皱。
“大帅!漏水了——!”底舱爆出亲卫凄厉的嚎叫。
张献忠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底舱,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底发寒。
船底的几块木板,竟然齐刷刷地崩裂开来!冰冷的黄河水狂涌而入。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断裂的木板。
断口平整,全是用锯子提前拉开的,外面只糊了一层松香和黄泥!
刚下水时没事,等到了河心,松香被水泡化,再加上满载的重量和湍急的水流
“林渊——我日你八辈祖宗!”张献忠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
这根本不是生路,这是林渊提前给他们选好的墓地!
“轰!”
“咔嚓!”
接二连三的断裂声在河面上疯狂炸响。
三百艘渡船,几乎在同一时间集体漏水。
河心水流极急,满载辎重的船一旦进水,下沉速度太快了。
“船沉了!救命!”
“我不会水!拉我一把!”
“都滚开!别拽老子!”
整个黄河河心,瞬间化作大型修罗场。
流寇们为了活命,疯狂争抢漂浮的木板,互相踩踏、挥刀互砍。
受惊的战马在水里瞎扑腾,一蹄子踹翻无数人。
装满粮食的麻袋和辎重车,像铁坨子一样直直砸进水底。
张献忠的座船也在飞速下沉。
“大帅!跳水!”孙可望一把拖住张献忠,两人抱住一块拆下来的舱门,扑通一声跃入黄河。
惨叫声、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全被滚滚黄河水无情吞没。
杀人,还要诛心。
林渊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希望,又在他们看到对岸的瞬间,把希望撕得粉碎。
半个时辰后。
黄河南岸。
张献忠瘫在泥滩上,浑身湿透,鬼头刀早没了影,狼狈得连个叫花子都不如。
孙可望、刘文秀等几个义子瘫在旁边,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大帅”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没了全没了啊!”
张献忠死死盯着河面。
宽阔的黄河上,漂满了尸体、碎木板和死马。两万大军,活生生被这条河吞了一大半。
“还剩多少人?”张献忠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到不到五千人。”亲卫哭着磕头,“粮草、兵器、辎重全喂王八了。”
五千人。没吃的,没家伙事。
张献忠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他终于明白林渊为什么不追了。人家根本不需要追!
把两万人逼进黄河淹死一万五,剩下的五千人彻底变成饿狼,直接扔进河南这片肥肉里。
没粮草吃什么?只能去抢!
没兵器怎么活?只能去杀!
林渊这波不仅要灭他的三十六营,还要榨干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拿他张献忠当刀,去剐河南那帮士绅的肉!
“林渊”张献忠仰天长啸,声同恶鬼,“老子记你这份大恩大德!你让老子当刀,老子就把这河南的天,给你捅个对穿!”
临汾城,总督行辕。
大堂内茶香袅袅。
林渊稳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撇著浮茶。
方哑刀快步走进来,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狂喜:“大人!成了!”
“张献忠强渡蒲津渡,至河心时船只大面积漏水。两万反贼,死伤过半!张献忠带着不到五千残部逃上南岸,粮草辎重,全沉了!”
大堂内鸦雀无声。
站在一旁的罗汝才,头皮一阵阵发麻。
三百艘破船。一万五千条人命。
没动一兵一卒,没费一枪一弹。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三十六营最凶残的八大王,按在水里摩擦成了一条没毛的秃尾巴狗。
“扑通。”
罗汝才双腿一软,这次直接跪得板板正正。
如果当时在晋城,他敢多说半个“不”字,现在黄河底下的烂泥里,绝对有他罗汝才的铺位。
“大人属下,心服口服。”罗汝才的头根本不敢抬。
林渊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山西,轻飘飘地落在了黄河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高端的猎手,从来不追兔子。”
“因为聪明的猎人知道,只要把火烧旺,兔子自己会跳进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