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下的临时营地。
林渊半靠在行军榻上,姿态慵懒。
李岩立在榻前,神色恭敬。
林渊递过去一张泛黄的舆图:“李岩,你久在河南,听过这两个名字没有?牛金星,宋献策。”
李岩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中原人物:“略有耳闻。牛金星是个被革了功名的落魄举人,肚子里有点阴谋诡计,但心胸狭隘;宋献策就是个跑江湖的术士,靠着奇门遁甲和谶语忽悠愚民。主公怎么突然问起这两人?”
林渊语气森寒:“这两个人,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就是将来祸乱天下的毒蛇。”
李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自诩通晓中原豪杰,也只当这两人是有些小聪明的蝼蚁。
主公一个远在辽东和山西的总督,手眼竟然通天到了这般地步?连河南两个籍籍无名之辈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主公的意思是?”
“东厂暗桩来报,牛金星近日在渑池西郊落脚,宋献策在城里摆算命摊。”林渊冷笑一声,“我腿上有伤,走不开。传我的令,调十名皇陵卫精锐,扮作流民分两路潜入渑池。先礼后兵。”
“肯低头,带回来。”
林渊顿了顿:“敢有半点迟疑,把脑袋给我拎回来!”
李岩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狠的手段!不用则杀,这才是真正的枭雄做派!
他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十名满身杀气的老兵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营地。
渑池西郊,废弃土地庙。
五名老兵呈扇形散开,借着荒草断墙的掩护,慢慢逼近。
“嘭!”
领头的老兵一脚踹碎破庙木门,三人瞬间突入,手中连弩死死封锁了所有角落。另外两人则如壁虎般贴在窗外和屋顶。
然而,庙里空荡荡的。
神台下铺着一领破草席,旁边搁著个泥炉。
老兵大步上前,伸手一探。
温的。
“刚走不到半个时辰。”老兵眼神阴鸷,“屋里没打斗痕迹,细软收得干干净净。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另一名老兵指著庙后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印吃土很深,走得极慌。而且不止一个人,外头有马接应!”
同一时间,渑池城内西街口。
原本的算命摊只剩下一张破木桌,五名老兵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脸色铁青。
桌面上,用镇纸压着一张宣纸。
老兵走过去,纸上龙飞凤舞地留着八个大字:
“天命有归,强求无益。
“撤。”老兵抓起宣纸,转身融入人流。
半个时辰后,两路人马在城外十里坡碰头。
“扑空了。”
“我这边也一样。那算命的留了字,算准了主公要拿他。”
领头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帮酸腐文人,心眼比马蜂窝还多!顺着土地庙的马蹄印追!主公发了话,他们就算逃到阎王殿,也得把命留下!”
十名精锐顺着蛛丝马迹一路向西南狂飙。
傍晚时分,废弃官道旁。
他们截住了一个推著独轮车、眼神躲闪的汉子。
“按住。”
没有半句废话,两名老兵直接将汉子死死掼在地上。刀光一闪,一把剔骨短刀顺着他的指甲缝就捅了进去。
“啊——!!”
“牛金星和宋献策在哪?”老兵手腕发力,刀锋在指甲盖里残忍地搅动。
汉子痛得眼珠子直翻:“我说!我说!是闯王是闯王的人!午后就骑快马跑了!这会儿早过黄河了!”
“哧——”
老兵利落地拔出短刀,顺势抹了汉子的脖子。
“过黄河了,追不上了。”老兵脸色难看至极,“回去向主公请罪。”
夜幕降临,鹰嘴崖大帐。
林渊听完汇报,面沉如水,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曹变蛟大气都不敢喘,李岩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天命有归,强求无益?”林渊反复咀嚼著这八个字,突然笑了。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粗瓷茶碗。
“咔嚓!”
五指猛然发力,茶碗在他掌心直接碎成好几块!
更要命的在下面。因为这一下暴怒发力,他大腿根部的肌肉猛地绷紧。
“嘶啦——”
刚结痂的伤口瞬间撕裂,殷红的鲜血直接把白色的绷带染成了刺眼的红。
“你疯了是不是?!”
张念禾提着药箱一阵风似的冲进大帐。
她本就在帐外熬药,闻著血腥味就急眼了。
“都给我滚出去!”张念禾转头冲著曹变蛟和李岩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吼。
曹变蛟如蒙大赦,扯著李岩的袖子就往外溜。十名请罪的老兵也识趣地退入夜色。
帐内只剩两人。
张念禾冷著脸,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按住林渊的肩膀将他强行摁倒。
“我昨天怎么交代的?不能剧烈活动!你是不是真想当太监?!”
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一边动作麻利地剪开刚缝好的裤腿。
当那道深可见骨的崩裂伤口暴露出来时,张念禾拿着金创药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太险了。
就差那么半寸。
林渊连看都没看腿上的血窟窿,他盯着张念禾通红的耳根,突然伸出沾著血迹的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大夫,你手抖什么?”林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散漫的戏谑,“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发军饷?”
张念禾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
“我我没抖。”张念禾强行拍开他的手,耳根更红了,“别乱动!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烈性药粉直接撒在伤口上,剧痛钻心。
林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包扎。
“李自成。”林渊突然没头没尾地吐出三个字。
张念禾动作一顿:“什么?”
历史的惯性,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
“没什么,跑了两条毒蛇罢了。”林渊重新靠回软枕上。
牛金星精通内政,能帮李自成搭起政权草台班子;宋献策精通造势,一句“十八子主神器”就能让天下流民死心塌地。
这两人一旦入伙,李自成就不再是流寇,而是真正的潜龙。
“天命?”林渊发出一声极度蔑视的冷笑。
“我林渊最不信的就是天命。他李自成的命格既然硬了三分,那我就去把他的天命连同骨头,一寸寸敲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