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扑腾著翅膀,稳稳落上曹变蛟的肩头。
林渊两指捻过纸条,扫了一眼东厂暗桩的密语呈报。
“今借凤阳皇陵卫军粮三千石,土豆五千石。立字人:卢象升。”
橘黄火光映着林渊的侧脸,神色莫测。
半晌,他随手将纸条扔进火堆,烧了个干净。
“主公?”李岩试探著开口。
“他没抢。”林渊语气里透出少有的波澜,“为了五千兵能活,堂堂一品大员、大明总督,硬是低头给个守陵老头打了借条。这气度,满朝文武谁比得上?”
曹变蛟拳头捏得咔咔响:“干他娘的!这才是站着撒尿的铁汉子!京城里那帮只知道喝茶甩锅的狗官,连给卢大帅提鞋都不配!”
“张念禾。”林渊偏过头。
不远处,张念禾正借着火光分拣草药。
听到这声唤,她手一哆嗦,一株上好三七直接掉进泥里。
自从撞破这位“东厂厂督”其实是个硬体齐全的真男人后,她现在一碰上林渊的眼神,心跳就疯狂飙升。
“在。”她战术性地低头掩饰慌乱。
“备一车极品金创药,再加防风寒的料。全军转向东南,去汝州。”
李岩愣住了:“主公,去汝州干嘛?那边现在是流寇大本营,李自成和张献忠十万大军就在附近晃悠。咱们就百来号骑兵,万一被咬住,可不妙啊”
“去见个人。”林渊利落翻身上马,黑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谈国事,只敬英雄。
两日后,汝州北部,石桥镇。
残阳如血,天际红得刺眼。
镇外仓促拉起了一圈拒马和壕沟。
镇子里,满眼都是甲胄破烂的残兵,那身鸳鸯战袄早就成了泥灰色。
空地上,士兵们正排队领粥。大铁锅里翻滚著从凤阳借来的土豆和陈麦子,久违的饭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饿得皮包骨的士兵端著碗,手抖得厉害,却硬是死死守着规矩,没一个插队。
林渊这百十号人,早换上了商队护院的行头。
顶着“躲避流寇的晋商”名头,交了十两过路费,被天雄军哨探带到了镇边一处破院子。
“这军纪”李岩直接倒吸一口凉气,“主公,我本以为皇陵卫已经很厉害了。可这天雄军饿成这样,居然还能秋毫无犯、阵型不散。卢象升带兵,绝了。”
林渊没搭腔,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镇中央的空地上。
十几个破烂帐篷搭在那儿,是天雄军的伤兵营。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一个断腿老兵跟前。
“大帅,您歇著吧,俺这点伤阎王爷不收。”老兵笑得比哭还难看。
“闭嘴。咬住木棍。”卢象升嗓音嘶哑,粗糙的大手却放得极轻。
张念禾站在林渊身侧,医者本能让她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法不对,会二次溃脓的。那麻布脏成那样,伤兵扛不住高热的。”
“眼下这烂摊子,你让他上哪弄干净麻布和极品伤药去?”
曹变蛟死死盯着卢象升的背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同为带兵的,他太懂这种被朝廷当弃子、被文官当枪使,还要带着兄弟在血泥里硬扛的绝望了。
“主公。”李岩眼神瞬间狂热起来,“这等猛将若能为主公效力,大业可期!以咱们的财力火器,搭上他的统兵本事,打流寇绝对是手到擒来!要不要我去探探口风?”
林渊直接摇头。
“他是大明的孤臣,不是我的。”
李岩满脸不甘:“难道就看着他被朝廷那帮大臣活活耗死?”
“人各有志。他要殉他的大明,我成全他的气节。”林渊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院内。“变蛟,把那辆油布车拉过来。念禾,把最好的药全放上。”
半个时辰后。
天雄军中军大帐外。
副将手按刀柄,死死盯着眼前这辆盖著厚油布的马车,还有旁边满脸横肉的曹变蛟。
“什么人?敢擅闯中军大营!”副将厉声断喝,周围十几名亲兵长枪齐刷刷对准了他。
曹变蛟扯著粗嗓门:“俺们是过路商队,东家感念卢大帅保境安民是条汉子,特地备了份薄礼,给前线拼命的兄弟们壮壮行色。”
说罢,他单手将一个紫檀木盒抛给副将。
“东家发话了,东西留下,人不见。告辞!”曹变蛟半句废话没有,扭头就走,眨眼就遁入了夜色。
副将眉头紧锁,一挥手:“掀开!”
油布猛地揭开,一股浓烈霸道的药香冲天而起。整整一车,全是极品金创药和止血散!
副将心脏狠狠一抽,手忙脚乱地撬开旁边那口大木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副将连呼吸都停滞了。
箱子里,二十支火铳码得整整齐齐。
“大帅——!”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卢象升正借着昏黄的烛火死磕河南舆图,闻言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商队外头来了个商队!送了一整车极品救命药,还有二十支火铳!”副将激动得舌头打结。
卢象升目光一沉,一把掀开木盒。
没有俗气的金银,只有一张素白信笺。
字迹狂放不羁,透著股睥睨天下的张狂:
“区区薄礼,愿将军善用之,莫辜负天雄儿郎。”
没有落款。
卢象升大步走到木箱前,随手拎起一支火铳。
入手极沉。他大拇指一拨,试着扣动扳机。
“咔哒!”
燧石擦出刺目的火花,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枪”卢象升声音都在发颤。
带兵打了一辈子仗,他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儿在战场上有多逆天。要是天雄军能配上一万支,别说什么十万流寇,就是建奴的八旗铁骑冲锋,他也敢正面教他们做人!
“大帅,这商队到底什么背景?”副将狂咽唾沫。
卢象升沉默了。
脑海中,猛地闪过凤阳城下那个借条,还有那一车车救命的土豆。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手笔的,只剩一人了。”卢象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河南这盘死局里苦苦支撑,朝廷在背后疯狂捅刀子。可那个被满朝文武骂作“活阎王”、“乱臣贼子”的男人,却先给粮,再送药,现在连这种火器都白送上门。
不谈招揽,不要挟恩图报,连个脸都不露。
只因为他卢象升,还在杀贼,还在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大帅,要不要派轻骑去追?”副将急得直搓手。
“不必了。”卢象升肃了肃神色,整理好残破的衣甲,对着石桥镇外那条官道,深深作了一揖。
在这操蛋的乱世里,两个阵营的男人,用这种最默契也最克制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隔空致意。
各怀心事,各奔前程。
镇外十里,一处高坡上。
林渊勒住战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天雄军大营。
张念禾乖乖跟在后头,看着男人的背影,心绪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的操作,简直一次次把她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他能为了立威,把晋商凌迟三千六百刀连眼睛都不眨;也能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将军,砸下价值连城的军火和神药。
“是个真男人,不光是身体,骨子里更是。”张念禾脸颊烫得惊人,赶紧移开视线。
林渊突然偏头,对曹变蛟抛下冷冷一句:
“把卢象升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
曹变蛟一愣。
“日后他若遇死局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救回来。”
“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