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辆独轮车一字排开。
三千石土豆种薯,五百担粗盐,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李岩手里捏著一张粗糙的黄纸。
纸上印着简明扼要的连环画:一个农夫在地里挖出几个圆滚滚的果实,旁边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图画下方,印着两行大字。
“跟着林帅不纳粮,种上土豆吃满仓。”
林渊的指令很明确:“到了河南,化整为零。去豫东、豫南,去李自成和张献忠的营地边缘。”
“把土豆煮熟了分给他们吃。告诉他们,凤阳有地,有种薯,有盐。到了凤阳,发地发种,免税三年!”
李岩眼神坚毅:“卑职明白。三天内,这首童谣会传遍河南每一口枯井。”
三日后,河南汝宁府外。
李自成的外围流民营地里。
流民们裹着破草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跟着闯王确实吃过几顿饱饭,但现在人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少,一天只能分到一碗见底的清汤寡水。
营地角落,一堆篝火燃起。
几名伪装成难民的暗桩架起一口铁锅。
半个时辰后,浓郁的淀粉香气在冷风中疯狂勾人。
周围的流民纷纷探出头,眼珠子都快掉进锅里了。
一名暗桩盛出一碗,递给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大爷,尝尝。
老头烫得直哆嗦,却连嚼都不嚼直接咽了下去:“这这是啥精细粮?”
“这叫土豆。”暗桩压低声音,“凤阳林总督发的话。去凤阳,一人分两亩地,发这种薯。种出来全归自己,三年不收一文钱税!”
人群马上炸锅了。
“当真?”
“不收税?还给地?”
暗桩掏出一叠黄纸传单,塞进人群:“林帅的告示,上面有画。顺着官道往南走,过了淮河就是活路!”
这一夜,同样的操作在南阳、归德、许州等数十个流民营地同时上演。
土豆的饱腹感,粗盐的滋味,三年免税的承诺。
对于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最大希望。
次日清晨,李自成中军大帐。
“砰!”
李自成一脚踹翻了火盆。
牛金星不住地擦著额头的冷汗。
“一晚上,跑了五千人?老子开仓放粮救他们性命,他们转头就去投奔狗官?”
“闯王息怒实在是那林渊太歹毒!他派人混进营地散发吃食和告示,现在营里到处都在唱那首破歌谣。”
“设卡!给老子拦住!”李自成咬牙切齿。
“拦不住啊。”牛金星苦笑连连,“流民拖家带口,哨兵一拦,他们就跪在地上磕头痛哭。咱们打的是仁义之师的旗号,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吧?那中原百姓怎么看咱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自成引以为傲的“均贫富”口号,在实打实的土地和免税面前,直接变成笑话。
宋献策上前一步:“闯王,慈不掌兵。”
“林渊这是断咱们的根。流民是咱们兵源的底子,底子一散,十四万大军立刻土崩瓦解。”
“军师有何对策?”李自成死死盯住他。
“杀。”宋献策吐出一个字,“挑五十个带头逃跑的,在各营辕门当众斩首。告诉所有人,敢逃往凤阳者,按通敌论处,杀无赦。”
牛金星大惊失色:“这这会逼出民变的!”
“不杀,人就跑光了!”宋献策冷喝。
李自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终于下定决心:“就按宋军师说的办。杀鸡儆猴。”
当天正午,五十颗人头被挂在流民营地的木杆上。
宋献策以为这能震慑人心。
但他太低估了饥饿的恐惧。
当晚,营地里直接炸营了,爆发了更大规模的逃亡。
不仅是流民,连李自成麾下负责守卫的老营兵,也受不了天天喝稀粥的日子。
八百名老营兵打晕了哨长,护着三千多流民连夜南下。
杀鸡儆猴,硬生生逼成了倒戈卸甲。
李自成的十四万大军,开始从内部迅速瓦解。
白河以南,张献忠营地。
“哈哈哈!”张献忠笑得前仰后合,“姓李也有今天!连手底下的泥腿子都看不住,还装什么仁义圣人!”
台阶下,义子孙可望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义父,别笑了。”
孙可望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咱们营里,昨晚也跑了两百多人。这东西现在各营都在偷偷传。”
张献忠不识字,眉头拧成个死结:“这画的什么鸟东西?”
“跟着林帅不纳粮,种上土豆吃满仓。”孙可望咽了口唾沫,“凤阳那边在招人,给地,给粮,免税三年。”
张献忠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拔出腰间的大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条案。
“去查!哪个营里敢念这破词,老子活剥了他的皮!拔了他的舌头!”
张献忠的应对更加简单粗暴。
但恐惧与镇压,永远挡不住百姓求生的本能。
凤阳城外三十里。
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万亩荒地。
魏忠贤正扯著尖细的嗓子,指挥数千名皇陵卫和太监搭棚子。
“动作快点!木头用后山砍的柳木,别用好木料!茅草铺厚点,别漏雨就行!”
“钉子省著点用!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魏忠贤满脸肉疼。
这可都是渊哥儿的老婆本啊!
看见林渊过来,老魏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渊儿,真要给那帮泥腿子发钱发粮?这得砸进去多少银子啊!”
“爹,这叫前期投资。”林渊指著那片荒地,“人来了,地就活了。地活了,咱们的粮仓就爆满了。”
话音刚落!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随着距离拉近,黑线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第一批流民抵达了。
足足三千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他们互相搀扶著,眼神麻木得像行尸走肉。
直到一阵风吹过。
肉香混著浓郁的粮香,直往流民们的鼻子里钻。
前排的流民猛地顿住脚步。
突然,一个干瘦的汉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人跪了下去。
没有人敢冲抢。因为五十口大锅两旁,站着一千名全副武装的黑甲火铳手,杀气腾腾。
“排队!领碗!”负责施粥的军官一声大喝。
流民们颤抖著排成长龙。
当一碗滚烫浓稠的土豆肉粥端在手里时,许多人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人群中渐渐爆发出压抑的呜咽。
先是几个人,接着是几百人。
最后,三千人捧著碗,一边拼命往嘴里咽,一边嚎啕大哭。
仿佛要将这乱世的委屈全哭出来。
乱世如熔炉,人命如草芥。
但在这里,他们重新活成了人。
另一边,李岩带着几十个书办,穿梭在人群中疯狂记录。
“籍贯哪里?怎么逃出来的?李自成营里现在兵力部署如何?”
流民们捧著救命的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夜之间,闯营的底裤,被林渊扒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