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 第一百零六章 莫非是甲胄

第一百零六章 莫非是甲胄

    十一初九,延恩殿的菊花开得正好。

    辰时刚过,宫门处便有车马停下,先到的是一位身着赭色团花襦裙的妇人,由两名婢女搀着落车,守在门前的内侍忙迎上去。

    “窦夫人到了,快请进。”

    窦威的妻子裴氏点了点头,将手中暖炉递给婢女,抬眼望了望延恩殿的匾额,她今年四十有六,额头已见细纹,但步态仍稳,发髻上插着两支金簪。

    穿过前庭,早有宫女候在殿门外。

    秋月今日换了身浅碧色宫装,见裴氏进来,屈膝行礼:“窦夫人安好,夫人在西暖阁候着呢。”

    裴氏“恩”了一声,跟着秋月转过屏风。

    西暖阁里已摆好了茶案。

    窗边一排青瓷盆里栽着各色菊花,爪金黄,银针雪白,墨菊紫红,错落有致,万氏正站在一盆墨菊前,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裴姊来了。”

    裴氏上前两步欲行礼,却被万氏伸手扶住。

    “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万氏笑着引她到茶案旁坐下:“天渐凉了,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裴氏接过秋月递来的茶盏,捧在手里暖着,“府上到宫城不过两刻钟,就是这秋风刮得厉害,吹得车帘哗哗响。”

    两人说着闲话,陆续又有客人到了。

    裴寂的妻子刘氏、独孤怀恩的夫人郑氏、李孝常的妻子张氏,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宫女们穿梭添茶,夫人们互相见礼寒喧,官话声中带着温软,暖阁里也就渐渐热闹起来。

    万氏今日穿了身藕荷细绫襦裙,料子轻薄贴身,外罩月白半臂,袖口淡金缠枝纹,腰系豆青丝绦。

    她走动时,布料随着步伐微微起伏,肩背到腰身的线条流畅自然,既不刻意紧绷,也不显得松垮,有几位夫人多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菊花养得真好。”刘氏走到窗边,俯身细看一盆银针,“花瓣这么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

    万氏也走过去:“花匠说是用了豆饼肥,每日还得挪动两次,让四面都见光。”

    “难怪。”刘氏直起身,目光在万氏身上停了停,“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是江宁的?”

    “前些日子宫里赏的。”

    “颜色也衬你。”刘氏笑了笑,转身坐回茶案旁。

    茶过两巡,宫女端上点心。

    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酥,一碟琥珀核桃,都用白瓷小碟盛着,摆得整齐,夫人们捏着点心小口吃着,话题从菊花转到家中琐事。

    郑氏说起长子前日射猎,得了只肥鹿。

    “剥了皮送去皮匠铺子,说能做两双靴子,剩下的料子还够缝个手筒。”

    张氏接话:“我家良人前日从营里回来,说楚国公府上的侍卫操练得严,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身,练到申时才歇。”

    这话引得几人都看向万氏。

    万氏正用竹签插了块栗子酥,闻言放下竹签,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智云那孩子样样较真,开府建衙的事都要亲自过问,前几日我去千秋殿,见他案头堆的文书有这么高。”她抬手比了比,“我说你也不怕累着,他说既然做了就得做好。”

    裴氏点头:“楚国公年少有为,是大好事啊。”

    “是好是坏也说不准。”万氏轻轻叹了口气,“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当娘的看了都心疼,前些日子还弄出个新鲜物件,说是女子穿着能舒坦些,非要让我试试。”

    刘氏抬眼:“什么物件?”

    “叫云肩托。”

    万氏说得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是代替肚兜的,里头衬了丝绵,肩带能调长短,免得我端坐劳累,我就顺着他的意思试了试,确实稳当,肩膀也没那么容易乏了。

    ”

    郑氏放下手中的核桃:“听着倒新奇。”

    “也就是孩子孝顺,想着我。”

    万氏放下茶盏,朝秋月招招手:“去把那件赤色的取来,让夫人们都瞧瞧样子一当然只是瞧瞧,可不兴试。”

    秋月应声退下。

    暖阁里静了片刻,几位夫人交换了下眼神。

    不多时,秋月捧了个锦盒回来,打开盒盖,里面叠着一件赤色云肩托,吴绫面料温润,边缘绣着精美的缠枝纹。

    秋月将锦盒端到茶案中央。

    “就这个。”万氏笑道。

    裴氏伸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面料柔软,她用手指摸了摸弧形处的衬垫,又放回盒中。

    “做工真是精细。”

    “料子也好。”刘氏也拿起来看,“这吴绫一匹少说也得一贯多吧?”

    “何止啊。”

    万氏笑了笑,说道:“智云用的是豫州丝绵,江宁细棉,铜扣也是专门打的,一件下来光成本少说也要两贯往上。”

    郑氏咂舌:“真亏楚国公想得出来。”

    万氏不置可否,把云肩托递还给秋月。

    秋月仔细叠好放回锦盒,抱着退到一旁。

    暖阁里又静了会儿。

    张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楚国公有心了,只是这等私密物件,怕是不好在市面上买卖吧?”

    “本来也没打算卖。”万氏语气轻松,“就是自家用用,送送亲近的人,前些日子韦府的丫头也得了件,回话说穿着合身,我这才放心。”

    听到“韦府”,几人就都明白了。

    裴氏捻着腕上的玉镯,半晌才开口:“若真如妹妹所说,穿着舒坦,我倒也想给家中儿媳备一件,她常年坐绣架,肩颈总说酸痛。”

    “那还不容易?”万氏笑道,“我让秋月记下尺寸,回头让作坊做一件送去,不过可得说好,这是私下的人情往来,并非不是买卖。”

    “那是自然。”裴氏点头。

    于是话题又转回菊花。

    几位夫人起身到窗边赏花,议论哪种颜色配什么瓷盆好看,哪家的花匠手艺好,万氏陪着说笑,偶尔插两句话,气氛融洽。

    午时初,宫女摆上午膳。

    四冷四热八道菜,分量不多但做得精致。

    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炙羊肉,一道醋芹,一道炖菘菜,另配了粟米饭和蒸饼,夫人们慢慢吃着,席间说起家中儿女的婚事、西京近日的趣闻。

    郑氏提到东市新开了家香粉铺子。

    “说是从扬州来的师傅,制的香粉细腻,敷在脸上不显厚重,前日我让婢女去买了一盒,确实不错。”

    “西市也有家新铺子,卖江南来的笔墨,我家那口子去看了,说宣纸质地好,适合临帖。”

    万氏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两句细节。

    膳后用茶,又坐了两刻钟,夫人们陆续起身告辞。

    万氏一一送到殿门外。

    裴氏走在最后,临上马车前,转身对万氏道:“今日叼扰了,那物件便有劳妹妹费心。”

    “阿姊客气。”万氏含笑点头,“过几日就让秋月给你送去府上。”

    马车一辆辆驶离宫门。

    万氏站在殿前石阶上目送,秋月则跟在她的身后,低声问:“夫人,真要给窦夫人做一件?”

    “当然要做。”

    万氏走进暖阁,在榻边坐下:“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比我这件更好,料子用蜀锦,绣纹要复杂些,用金线。”

    秋月应下,又问:“其他几位夫人呢?”

    “等就行了。”万氏脱下半臂交给秋月,“今日她们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裴姊既然开口,旁人自然也会动心思,咱们不急,等人来问再说。”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万氏靠在榻上,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你去趟千秋殿告诉祈健,就说今日赏菊会办得顺利,让他不必挂心。”

    “喏。”

    秋月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万氏一人。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排菊花,那些贵妇都是聪明人。

    一件价值数贯、做工精细、连唐王夫人都说好的私密物件,还是楚国公亲手操办的,光是这几个说法凑在一起,就足够让人琢磨了。

    更何况,她还特意提了韦府。

    韦氏与楚国公府走得近,这是大兴城里不少人都知道的事,如今连韦家娘子都收了这物件,其中意味,那些夫人们不会不懂。

    万氏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接下来就看那些人怎么打听了。

    果然,当日傍晚,有两家的仆役悄然来到延恩殿侧门。

    一个是裴府的老仆,说是奉夫人之命来送还今日借去的披风,而披风其实根本不曾借过,另一个是郑氏身边的嬷嬷,提了盒点心,说是夫人让送来给万夫人尝鲜。

    秋月按万氏吩咐,客客气气接待了,也收下东西,但关于云肩托的事只字不提。

    那老仆在门口磨蹭了会儿,终究没忍住,低声问:“秋月姑娘,今日夫人们赏菊可还愉快?”

    “愉快啊。”秋月笑着答,“夫人们聊得可高兴了。”

    “某听说————万夫人还展示了个新鲜物件?”

    “是楚国公孝敬的小玩意儿。”秋月语气自然,“夫人试了试觉得不错,就让夫人们看了看样子。”

    老仆搓了搓手:“那————不知何处可以购得?”

    秋月摇头:“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楚国公府上的事,奴婢哪敢多问。”

    同样的话,她对那位嬷嬷也说了一遍。

    两人只得告辞。

    秋月关上门,回到殿内禀报,万氏正在灯下看帐册,闻言头也不抬:“就说不知道,让她们自己想办法打听去。”

    “喏。”

    夜色渐深,延恩殿的灯一盏盏熄灭。

    而西京各坊的深宅大院里,有几处的灯还亮着。

    裴府后宅,刘氏坐在妆台前,婢女正给她卸下发簪,铜镜里映出她沉思的脸。

    今日那云肩托她仔细看过了,做工确实讲究,形制也新颖,若真如万氏所说穿着舒坦,倒值得花些钱。

    关键不是物件本身,是这背后的关系。

    楚国公李智云如今圣眷正隆,前程不可限量,他这明显是要做生意,那么支持一番倒也并无不可。

    裴氏忽然开口说道:“明日你去打听打听,楚国公府上谁在经办此事,记住要悄悄打听,别声张。”

    “是。”婢女应下。

    同样的情形,也在其他几处府邸发生。

    郑氏对身边的嬷嬷吩咐:“去找窦府的人问问,他们与楚国公府走得近,应该知道些消息。”

    张氏则对丈夫李孝常说:“你在楚国公府上当差,可知那云肩托的事?”

    李孝常刚从营地回来,一脸茫然:“什么云肩托?莫非是甲胄小件?”

    他是真不知道,最近始终在外挑选侍卫人选,如今好不容易才快凑够人数。

    “罢了。”张氏摆摆手,“我自己想办法。”

    结果就是这晚,李孝常被夫人卷走被子,在床上硬挺了一夜,险些冻得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