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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还得更早些

    阳光照在长兴坊的坊墙上,韦氏织染作坊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窦师纶披青布袍,立在院中清点物料。

    吴伯提着灯笼跟在身后,昏黄光晕晃过廊下木箱。

    豫州丝绵、江宁细棉、西市采买的铜料皮子,全用油纸包得严实。

    “昨夜可点验过了?”

    “都点过了。”老仆举高灯笼,“丝绵十二包,细棉八匹,铜料三箱,羊皮二十张,竹料堆在后院柴房,按您的吩咐每样都抽看过,成色不差。”

    窦师纶走到廊下,打开一包丝绵。

    雪白絮团在晨光里泛着柔润光泽,他拈起一撮捻开,纤维细长均匀,确实是豫州的上等货。

    “女工辰时到。”他合上箱盖,转身往中院走,“灶上烧好热水,每人先领碗热汤,这几日天凉,可别冻着手。”

    吴伯应声往灶房去。

    窦师纶穿过月门,中院已收拾出三间作坊,东厢两张长案并排,铺着干净粗布,西厢十架绣绷沿墙排开,每架前摆着圆凳,正屋最宽,靠窗长案上各色丝线按深浅排成三列,用作绣花和质检。

    他在正屋门口停了停,推开通往仓库的后门。

    后院空地新搭了竹棚,底下七八口大缸都是浸染用的,眼下虽然用不上,但必须提前备上,免得日后麻烦。

    时间一到,女工们就陆续来了。

    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襦裙半新不旧,发髻梳得整齐,领头的窦王氏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清亮,身后跟着七八个相熟的妇人。

    “参军。”窦王氏叉手行礼,身后众人跟着行礼。

    “三婶不必多礼。”窦师纶虚扶一把,“诸位能来帮忙是给我窦某面子,工钱昨日说定了,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做得精细另有赏钱。”

    妇人们低声应着,目光往作坊里瞟。

    窦师纶引她们进正屋,从木匣取出那件月白云肩托,摊在长案上。

    “今日起就做这个。”

    妇人们围上来,看清形制,几个年轻些的别开脸,往后挪了半步,窦王氏神色如常,上前摸了摸料子,翻开背面看铜扣。

    “用料讲究,做工也细。”窦王氏举起样品对着光看针脚,“只是形制陌生,裁剪缝制都得仔细琢磨。”

    窦师纶点头:“所以请三婶掌总,裁剪图样我画好了,分大中小三号,每种弧度不同。缝制顺序也写了章程,先缝衬里,再上丝绵,最后蒙面料、钉铜扣。”

    他取来一卷素帛展开,墨线画的裁剪图上每处尺寸都标了数。

    妇人们凑过来看,识字的轻声念给不识字的听。

    “今日先试裁剪,吴绫价贵,下手前务必想清楚,头三件不计损耗,只求熟悉。三婶带两人负责裁剪,馀下的分两组,一组缝衬里,一组备料。”

    众人应声散开。

    窦王氏挑了两位裁衣手艺最好的,三人站到案前,将一匹月白吴绫展开,绫面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先裁普通的。”窦王氏量出尺寸,用石粉在绫面上划出轮廓,“弧形处留三分馀量,宁可多留,不能裁少。”

    第一件裁得慢,三人轮流下手,每剪一寸都要停下看图样。

    裁完展开比对,弧形明显要生硬得多,窦王氏便将料子收到一旁:“这匹留着练手,下一匹仔细些。”

    午时,灶房飘出炖菜香气。

    吴伯拎食盒进来,每人一碗粟米饭,一勺炖豆,两块蒸饼,妇人们围坐院中石凳吃饭,嘴里还念叨上午的活计。

    “弧形处到底怎么裁才顺?”

    “得先画纸样,比着剪。”

    “针脚得斜着走,直着走布料会拧。”

    窦师纶端碗坐在廊下,静静听着。

    等众人吃完,他起身拍手:“上午做得不错,咱们下午改改章程,三婶带两人专司裁剪,按图样先裁十件的料,赵娘子、李娘子缝衬里熟了,下午带三人专做这个。馀下分两组,一组填丝绵,一组蒙面料。”

    “每做完一道工序,就在竹牌上记一笔,挂到墙上的木格里。最后质检按竹牌追责,哪道工序出问题,哪组担着。”

    妇人们面面相觑。

    窦王氏点头:“就该这样,免得互相推来推去。”

    下午开工,作坊里渐渐有了章法。

    裁剪区一次裁出五件的料,整齐叠放竹框,缝制区轮流取料,缝好的衬里挂到墙边竹架。

    填丝绵的两人配合,一个撑开衬里,一个将絮团均匀填入,用长针粗线暂时固定,而蒙面料最精细,吴绫要押平无皱,边缘折进去缝。

    窦师纶在各区走动,看见问题便指点两句。

    申时末,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窦师纶闻声抬头,通过月门看见韩从敬牵马立在院外,马背上坐着个穿靛青色圆领袍的年轻郎君。

    他起身拍掉袍上线头,快步迎出去。

    “国公怎么来了?”

    窦师纶叉手行礼,压低声音:“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李智云将缰绳递给韩从敬:“在附近办事,顺路看看,你这边进展如何?”

    “正要请国公过目。”窦师纶引他进到中院。

    作坊里妇人见有生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窦王氏认得李智云,忙带众人起身行礼,口称国公。

    “诸位不必多礼,继续吧。”李智云摆摆手,目光扫过作坊。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一件基本完成的云肩托细看。

    针脚均匀,弧形流畅,翻到背面,铜扣扣合顺畅,皮绊也缝得结实,又拎起另一件淡青色的,对着光打量面料拼接处,几乎看不出接缝。

    果然都是老手。

    “今日做的?”

    “是。”窦师纶上前,“头半天在磨合,午后才顺起来,眼下裁了十件的料,做完七件,五件已质检过关。”

    李智云放下云肩托,走到缝制区。

    一位妇人正在蒙面料,手指押平吴绫,针尖从边缘刺入,手腕轻抖拉紧线,她察觉有人看,抬头见是李智云,又要起身。

    “坐着吧。”李智云说,“我看看就好。”

    妇人重新低下头,手上动作却有些僵。

    李智云只得退回前院,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吓人,竟能让这些妇人如此局促。

    他在石凳坐下,吴伯端来两碗热水,李智云接过来捧着,问道:“按眼下进度,首批六十件要几日?”

    窦师纶在心里算了算:“女工们今日刚上手,明日还能再快些,十三四日应当能完,若是顺利的话,十日也有可能。”

    “材料可够?”

    “够了,吴绫备了三十匹,丝绵、细棉都充足,铜扣打了五百个,只多不少。”

    李智云点点头,喝了口水,水温正好,一路暖进胃里。

    “方才那竹牌记帐的法子不错。”

    “是跟将作监学的。”窦师纶搓了搓手,“每道工序记一笔,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做好了也能论功行赏,刚开始用还有些生疏。”

    “生疏不怕,用顺了就好。”

    李智云听着作坊里传来妇人低低的说话声,带着西京东市一带的口音,偶尔还夹杂两句轻笑。

    他忽然问道:“她们可知做的是何物?”

    窦师纶苦笑:“都是过来人,一看形制便明白了,三婶还私下跟我说,这物件确实比肚兜稳当,上了年纪的肩颈容易乏,用这个能省力不少。”

    “你三婶倒是个明白人,你回头私下送她一件。”

    “是,有她掌总,我省心许多。”

    夕阳又斜了些,李智云放下碗,走到月门边朝中院里看。

    妇人们还在忙碌,有的低头穿针,有的举着半成品对光检查,有的低声交流针法。那些月白、

    淡青、杏粉的料子在她们手中翻转,渐渐有了形制。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窦师纶说道:“唐王给我安排了一些杂事,估计要处理个三四天,作坊这边你全权料理,若有急事就让刘保运传话。”

    “喏。”窦师纶叉手。

    李智云走出几步,又停住脚步,叮嘱道:“质检务必要严,尤其是四十贯的蜀锦款,纹样不能重,绣工要精,那五件可是做招牌的,宁慢勿滥。”

    “国公放心,下官明白。”

    韩从敬牵马过来,李智云翻身上马,朝坊外走去。

    马蹄声渐远,窦师纶站在院门口,直到两人消失在坊街拐角,才转身回到院。

    窦王氏见他回来,上前禀报:“今日完工九件,五件普通款,三件上好款,一件蜀锦款刚起针,裁剪的料够明日做一整日。”

    “辛苦三婶了。”窦师纶从袖中取出个小布袋,“今日诸位都辛苦了,这是额外的赏钱,每人十文,三婶二十文。”

    这是他自掏腰包补贴的,妇人们脸上露出笑意,纷纷道谢。

    窦王氏却不接:“这才头一日,哪有当日就赏的?等这批货做完再说。”

    “国公方才来看过,说大家做得不错。”窦师纶将钱袋塞进她手里,“既是国公的意思,三婶就莫推辞了。”

    听是楚国公的意思,窦王氏这才收下,转身份钱。

    作坊里气氛松快了些。

    妇人领了钱,手下动作就更仔细了,东家大方,她们也不能糊弄。

    窦师纶走到正屋长案前,将那件云肩托重新叠好,放进木匣。

    只要这批货成了,往后就什么都好办了。

    一直到申时末,吴伯进来问是否用晚饭,窦师纶摆摆手:“让女工们先吃吧,我再看会儿帐。

    ”

    他言罢,将今日用料、工时、成品数一一记下。

    记到最后一笔,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合上帐本。

    明日,还得更早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