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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

    两日后,修德坊,褚亮府邸。

    东厢的一间书房被临时辟了出来,充作修文馆筹备的临时公廊,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几张长案并排而列,上面堆满了新旧不一的卷宗和书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执笔,专注地书写着什么,他身形偏瘦,一双眼睛极为有神,即便长时间伏案,也不见半分疲惫。

    “登善,国公到了。”

    褚亮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身玄色常服的李智云。

    褚遂良闻声,立刻搁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旋即长揖及地:“下官参见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摆摆手,看向他案头那叠文稿,问道:“这就是你连日赶工出来,要呈给我的东西?”

    “回国公,正是。”褚遂良双手捧起那册文稿,趋前几步,稳稳呈上,“《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已初步编撰完毕,请国公斧正。”

    李智云接过册子,入手感觉与常见的朝廷黄卷迥异,是用质地上乘的细麻纸装订成的便携本,颇为轻便。

    封皮上用工整楷书写着书名,字迹骨肉停匀,锋芒内敛,已显出不俗的功底。

    他信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眼中便是一亮。

    这绝非一份简单的地理志抄录。

    “淅阳郡,治所淅川。产铁、漆、桑蚕。民俗劲悍,好私斗。丹水自北向南贯穿全境,水流湍急多滩,然枯水期可通百石漕船,丰水期达五百石。宜种稻麦,兼产柑橘。”

    “南阳郡,地处盆地,四野开阔,宜种稻麦。地方豪强多聚族而居,筑城池自守,城墙多以夯土构筑,非强弩不可轻破————”

    可谓是条理清淅,数据详实。

    更难得的是,褚遂良并非机械抄录,他在每一条地理、物产信息之后,都用朱笔以小字做了批注,点明其潜在的军事或经济价值。

    何处道路利于转运粮秣,哪座山岭盛产可用于疗伤止血的药材,哪个地方大族可能暗中掌控着关键渡口或矿点,皆一一标明。

    “好!”

    李智云忍不住低声赞叹,抬头看向一旁的褚遂良,眼中满是欣赏:“登善,这册中所载许多细节,尤其是朱批之论,你是从何处访来的?”

    褚遂良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回禀国公,下官这几日除查阅旧档外,多次走访西市,与三十馀家常年往来山南的商号掌柜、伙计交谈,后又设法调阅了刑部存盘中,近十年因案流配山南诸郡的犯人名录及案卷。”

    “商贾之言,趋利而发,信息虽新却庞杂难辨真伪,刑部旧卷时过境迁,却详录了各地民风好讼或盗匪出没情况,两者相互比对印证,去芜存菁,方得此粗略之概,其中臆测之处,还请国公指正。”

    “刑部卷宗?亏你想得到。”李智云确实有些惊讶。

    这就是真正的人才,无需事无巨细地吩咐,他自己便能主动探寻各种渠道,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甚至比上位者预想的更为周全。

    “此书编撰得甚合我意,大有所用。”

    李智云将册子郑重放回案头,转头对门外的刘保运吩咐道:“去府库,取我那方未曾用过的新端砚交给登善,再备些上好的松烟墨锭,一并送来。”

    褚遂良脸上掠过一抹喜色,再次长揖:“遂良拜谢国公厚赐!”

    对于他这样的读书人而言,一方名砚、数锭好墨,其意义远胜金银财帛。

    恰在此时,褚亮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张才收到的公文,面色较之前稍显凝重。

    褚亮先向李智云行礼,随即瞥了儿子一眼。

    褚遂良立刻会意,抱起自己案上其馀文书,利落地退出了书房,并轻掩上门。

    “先生去而复返,是有要事?”李智云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修文馆章程一事,世子那边已有正式回音了。”

    褚亮坐下,将手中公文递来:“昨日我们将拟定的《修文馆章程》草案呈送大吉殿,今日一早,王圭便遣人送回了他们的批复意见。”

    他指着其中一处,说道:“他们对草案中的广纳寒俊、唯才是举这八字,颇有异议。”

    李智云接过,直接翻到相关条文处。

    果然,在关于招募标准的那一页,“寒俊”二字被王圭用朱红笔触重重圈起,旁边则被其批注道:“修文乃彰明教化之盛事,入馆者当身家清白,品行端方,通晓经义大略。

    寒门子弟,良莠不齐,来历难明。若无郡望名宦担保举荐,恐有奸猾宵小混入其中,非但有辱斯文,更恐滋生事端。宜增设品核一关,非五品以上京官或着姓世家举荐者,不得入选为馆中学士、校书。”

    李智云看完,不由得眼皮一跳,将公文轻放到案上。

    这是要将寒门士子彻底堵在外面,把修文馆变作世家子弟镀金扬名的私人花园了。

    典型的门阀思维,李智云无话可说。

    不过要是真这样执行,他想借修文馆广泛搜罗寒门才俊的计划,必会大打折扣。

    “国公还请息怒。”

    褚亮显然早有预料,他捋了捋颌下胡须,平静道:“王圭此举,在于争夺人事遴选之权,他们忌惮国公借此培植班底,所以才作如此姿态。若我们此时强硬顶回,徒然激化矛盾,反而容易让唐王觉着国公与世子不睦,于大局不利。”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让。”褚亮轻轻吐出一字。

    “他们要这掌控名分的面子,我们不妨大方些,就给他们这个面子,学士、

    校书郎这些清贵官,尽管让他们去品核。”

    他伸出手指,点在公文末尾一处空白,低声道:“但是我们可以在章程中提议增设一类馆员,不称学士,就叫书手、典谒,名目上专司典籍抄录、编目整理、库藏修缮、洒扫支应等诸多杂务。”

    “王圭他们总不至于连招募几个抄书、理货、看管库房的下属吏员,都要严查其三代谱牒吧?”

    李智云闻言,瞬间明白了褚亮的深意。

    将有清望的显要职位让给李建成去做人情,以安其心,全其颜面,那么李智云再想要些无足轻重的小吏员,李建成就没法象现在这般直接打回来了。

    “先生此计,深谙虚实之道,甚妙!”

    李智云微微颔首:“只要人能够进来,日久天长,谁是真才实学,谁是滥芋充数,何人可用,何人需防,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届时如何差遣任用,主动权仍在咱们手中。”

    “国公明鉴,正是此理。”

    褚亮抚须微笑,继续讲道:“况且,修文馆一应钱粮用度、日常支应,其核拨与调度之权,依制仍在国公掌管之中。那些凭着家世进来的入了此门,日常用度、笔墨供给,乃至考评升迁的参考,多少也得看咱们的脸色,若有那不识趣的————”

    褚亮话未说尽,但其意已然明朗,掌握财权与事权,便是扼住了关键,足以让许多事情顺遂起来。

    “善!就依先生之策来办。”

    李智云当即拍板:“回复大吉殿,便说楚国公府深以为然,为保修文馆清誉和纳士严谨,同意增设品核之关,不过为了尽快开展典籍整理,馆中亦需招募一批粗通文墨、工于抄缮的吏员,此类杂役琐事,就不必再劳大吉殿费心审验了,由咱们依据章程自行招募考选即可。”

    “诺,下官明白如何措辞。”

    褚亮躬身领命,随即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需禀报国公,房玄龄日前推荐来两名文吏,皆是积年老吏,笔头硬,口风也紧,某已安排他们专职整理历年积存的经籍目录。”

    “如此安排妥当。”李智云点点头,“那是二哥的一番好意,举荐的也必是干才,人既来了自然要用,但内核机要之处还需缓一步再看。”

    “下官省得,自会把握分寸。”褚亮拱手,退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安静,李智云重新拿起那本《山南诸郡风土物产略》,指腹抚过封面上工整的字迹。

    时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