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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五日启程

    腊月十五的午后,雪停了,天却阴得更沉。

    千秋殿偏厅的门窗关得严实,两张长案拼成的议事桌上,那张山南道舆图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

    李智云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碗,碗沿抵在下唇,却没喝,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散开。

    屋里坐着的人不多。

    左侧文官首位是褚亮,一身青色棉袍,须发梳理得整齐,他下首是杨师道,面前的纸已经写满小半,墨迹还没全干。

    右侧武将那边,韩世谔坐在首位,他旁边是李孝常,再往后是孙华,这家伙坐得不甚安稳,膝盖时不时顶到桌沿。

    褚遂良和窦师纶坐在更靠门的位置,两人面前都摊着薄册。

    炭盆里的火很旺,偶尔啪炸响,火星溅到铜罩上,很快暗下去。

    “诏令大家都知道了。”

    李智云放下茶碗,碗底碰在硬木桌面上,随后拍了拍舆图,尤其是南端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形标记上。

    “五日后开拔,时间很紧,今日咱们不讲虚的,只谈具体该怎么做。”

    韩世谔第一个开口:“国公,先前行台本部的三千人已集结好了,甲胄、兵器昨日也清点过,另外两千人是从左屯卫调拨的新卒,训练了两个月,会列阵,也能听鼓号。”

    “不够。”李智云摇头。

    韩世谔没接话,等着下文。

    李智云伸手在舆图上划了一道,从蓝田关一直拉到丹水河谷:“山路难行,要是遇伏,老兵能稳住阵脚,新卒一慌,整条线都得跟着乱。”

    他抬头看向韩世谔,说道:“把那两千新卒打散,混编进老营,一个老卒带两个新卒,行军时走在一起,吃饭睡在一起,仗打起来之前,先让他们学会怎么活着。”

    “诺。”韩世谔应得干脆。

    “再从侍卫营里抽五十个弩手,配给前军斥候队,要箭射得准的,山路走得稳的。”

    韩世谔记下了。

    李智云的视线转向孙华。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笔架,竹制的笔筒滚到地上,几支笔散落开来,孙华骂了句粗话,蹲下身去捡。

    “你急什么。”李智云说。

    孙华把笔架摆回桌上,挠了挠头:“请国公吩咐。”

    “你带五百人先走,不穿甲,扮作流民和商队护卫,分二十队散进去。”

    “等我抵达商洛,我要知道从商洛到浙川这条路上的大致情况,每一座桥、

    每一个渡口都要记清楚。”

    孙华盯着那条蜿蜒的线,喉咙里咕噜一声:“吕怀义的人要是拦呢?”

    “能绕就绕,绕不过就回来。”

    李智云摊开手:“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把路摸清楚,没必要因此让弟兄们送掉性命。”

    孙华点头,咧嘴笑了:“那就好说了,我以前常钻山沟,熟得很。”

    “熟就好。”

    李智云随后看向褚亮。

    这位老先生一直安静坐着,双手拢在袖中,见李智云看过来,他微微颔首。

    “先生这次要随军了,文书案牌、往来公文,还有和地方豪强打交道,都要劳烦先生。”

    褚亮抚须一笑:“老夫这把年纪,尚能骑马,能熬夜,够用了。”

    “登善。”李智云转向年轻的记室参军。

    褚遂良放下笔,抬起头,他眼睛很亮,即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偏厅里,也能看出那份专注。

    “回头把你整理的《风土物产略》给在座各位都看看,这样做起事来也方便”

    O

    褚遂良点头应下。

    李智云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

    接下来是留守的人。

    杨师道手里拿着毛笔,见李智云看过来,便撂下笔。

    “这府里就交给景猷了。”

    杨师道苦笑一声:“国公只管放心去,云肩托的生意,韦家那边的分润,某每日都会对帐。府库里的钱粮,除了出征要带的军粮和贯钱,剩下的某都锁在第三进库房,钥匙只有某和夫人有。”

    他说得细致,李智云听着,不时点头。

    “还有格物基金。”

    李智云提醒道:“匠人们的工钱不能断,告诉他们,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有谁弄出新东西,不管是更好的弩机,更轻的甲片,还是能把谷物磨得更细的碾子,都有重赏。”

    “记下了。”杨师道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小册,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最后是窦师纶。

    这位出身名门的年轻官僚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他面前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些机括结构。

    “希言,你有更要紧的事情。”李智云叫了声他的字。

    李智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些图纸,那是神臂弓的改进图:“这图是我改过的最后一版了,交给你来办,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样弓。”

    窦师纶的眼睛亮起来:“国公,材料————”

    “需要什么,写单子给杨师道就好。”李智云拍拍他的肩膀,“但话说在前头,云肩托的工坊也不能停,交货期不能误。”

    “下官明白。”窦师纶终于露出笑容,小心地把图纸卷起来。

    会议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韩世谔提出要在沿途缺省几个补给点,孙华说他会找些隐蔽的山洞用来藏粮,褚亮提醒要注意丹水沿岸的几个大族,其中一家姓宋的,祖上出过刺史,在当地很有声望。

    李孝常则汇报了府内护卫的安排,留下五十人由老兵带着,日夜两班巡防。

    每件事都落到具体的人头上,每道命令都有人应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炭盆添了两次炭,茶水续了三回,舆图上多了许多新的标记,褚遂良手边的纸写满了七八张。

    终于,李智云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了。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偏厅。

    韩世谔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智云还站在舆图前,便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智云和褚遂良。

    年轻人还在整理记录,把散乱的纸张按顺序叠好,用镇纸压住,他的动作很稳,一点不急。

    李智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远处的宫墙上还有残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登善。”李智云没回头。

    褚遂良停下手里的动作:“国公?”

    “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褚遂良沉默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拢,坠下去,在纸面洇开一小团黑。

    “怕。”

    他说得坦率:“下官一介书生,连鸡都没杀过,如今要去山南,说不怕才是假的。”

    李智云转过身。

    褚遂良已经放下笔,正用一块布擦拭指尖的墨迹,他做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擦到。

    “但比起在长安城里写那些文书,下官觉得,还是跟着国公去看看这天下到底长什么样,会更有意思些。”

    李智云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牌,放在褚遂良面前。

    “收好,军中记事,有功则记功,有过则记过,你笔下每一个字,将来都可能要呈给唐王看。”

    褚遂良双手接过木牌,放在怀里收好。

    “还有呢。”

    李智云从舆图下抽出一本薄册递过去,说道:“这是王圭前日送来的修文馆章程定稿,你回去抽空看看,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告诉我。”

    褚遂良接过册子,翻开几页,他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

    “下官会仔细看的。”

    李智云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五天后出征。

    他有段时间没出大兴城了,如今不免有些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