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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献城

    正月二十一日,夜。

    内乡县城外的旷野上,夜幕被骤然亮起的火把撕得粉碎。

    不是几十支,也不是几百支,而是整整五千支火把,在城南的缓坡上排成了一条长龙。

    火光映照下,唐军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虽然没有擂动战鼓,也没有喊杀震天,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胆寒。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慌了神。

    “都别乱!别乱!”

    守备校尉拔出横刀,在城垛子上狠狠砍了一刀,溅起一串火星:“就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县尊说了,朱大王的援军马上就到,谁敢后退一步,某把他扔下去喂狗!”

    他嘴上骂得凶,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城下可不是流寇,是正儿八经的关中府兵,光看那严整的队列和不动如山的架势,就跟以前见过的那些乌合之众不一样。

    县衙后巷。

    提前混进来的侯君集蹲在阴沟旁,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烂泥,在脸上抹匀了,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阵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传来。

    三辆大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巷子。赶车的独眼汉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这味儿————”

    趴在侯君集身边的钻山豹吸了吸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那是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陈腐气,车上装的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动手。”

    侯君集低语了一句,整个人象只猫一样窜了出去。

    独眼汉子刚觉得脖颈后面一凉,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着,短刀探出,轻松切断了他的气管。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车辕。

    独眼汉子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而那灯笼没掉在地上,被侯君集稳稳接住。

    与此同时,钻山豹带着十几名好手从阴影里扑出。

    短刀入肉的闷响声接连响起。

    押车的六个朱粲匪兵甚至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割断了喉咙。

    “换衣服!”

    侯君集把独眼汉子的尸体拖到暗处,手脚麻利地扒下皮甲套在自己身上,又捡起那顶破毡帽戴好。

    “都机灵点,别说话,闷着头往里闯。”

    这时候,后门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负责接应的家丁。

    “怎么才来?县尊都催了————”

    那家丁话音未落,侯君集已经一步跨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刀尖抵在家丁的脖颈上。

    “想活命就别出声。”

    侯君集压低声音,语气森冷:“带我们去粮仓,顺便把县衙的南门开了。”

    那家丁吓得裤裆一热,哆哆嗦嗦地点头。

    一行人赶着那三辆装满“福肉”的大车,堂而皇之地进了县衙后院,又制伏了院内几名杂役,封锁通往前院的角门。

    县衙正堂。

    内乡县令范文超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下转着圈子。

    外面的火光太盛,通过窗纸把正堂照得忽明忽暗。

    “报——!”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明府!不好了!城里的几家大户带着家丁部曲,正往县衙这边冲呢!说是要帮明府守城!”

    “守个屁!”

    范文超气急败坏地把茶盏摔在地上:“他们那是来守城的吗?那是来逼宫的!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肯定是跟李智云串通好了!”

    前几日褚遂良的那些信,就象是一根根刺,扎得范文超寝食难安。

    他怀疑这些豪强通敌,这些豪强也怕他把大家卖给朱粲当口粮,双方的信任早就碎成了渣。

    现在唐军兵临城下,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明府,这可如何是好?”旁边的幕僚吓得脸色煞白,“要是让他们闯进来,咱们私通朱大王的事儿————”

    “怕什么!我有朱大王的三千————”

    范文超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朱粲的援军,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还没见着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那是县衙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范文超!你个狗官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响起,只见城东刘员外的长子提着一把环首刀,带着几十名手持朴刀的家丁冲进了院子。

    紧随其后的是另外几家大户的私兵,加起来足有三四百人。

    “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

    范文超色厉内荏地站在台阶上,指着众人:“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敢冲击县衙,这是死罪!”

    “朝廷命官?”

    刘大郎冷笑一声,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扔在地上:“你这狗官背地里给那朱粲送粮食,还要把咱们全城的百姓送去给朱粲当两脚羊!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放屁!那是污蔑!”范文超还要狡辩。

    “轰——!”

    西边突然腾起一阵火光。

    那是粮仓的方向。

    紧接着,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跑了过来:“明府!完了!粮仓被人烧了!南城门也被打开了!有一队人马杀进来了!”

    范文超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南门开了。

    完了,全完了。

    他原本指望的坚城,指望的援军,在这内外夹击之下,瞬间成了泡影。

    “别————别杀我!”

    看着逼近的刘大郎等人,范文超突然大喊一声:“我降!我这就开城投降!

    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大印,我能让唐军不屠城!”

    刘大郎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

    他虽然恨范文超,但也怕唐军真的大开杀戒,这事谁也说不准,毕竟有张献的前车之鉴在。

    如果范文超肯主动投降,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属于是献城有功。

    “绑起来!”

    刘大郎一挥手,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范文超五花大绑。

    一刻钟后。

    内乡县那扇朱漆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

    李智云并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勒住缰绳,静静地看着跪在城门口的那一群人。

    范文超赤着上身,背上背着荆条,双手高高举着那方铜印,冻得瑟瑟发抖。

    在他身后,是城里的豪强士绅,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罪官范文超,不知天命,抗拒王师,今愿献城归降,只求大总管开恩,饶过满城百姓!”

    范文超的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李智云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活命脸都不要的县令。

    “我不杀你。”

    李智云淡淡地说了一句,马鞭指了指范文超手里的官印:“这印,你且自己留着吧。”

    范文超一愣,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大————大总管?”

    李智云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大,随手扔在范文超身上:“你既然熟悉这里的情况,那就继续做你的县令。不过这县衙里的规矩,得改改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侯君集。

    侯君集此刻一身是血,正擦拭着短刀,见李智云看过来,咧嘴一笑:“国公放心,城里的匪兵已经清理干净了,那几车东西也都烧了。”

    “做得好。”

    李智云拍了拍侯君集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向城门。

    路过刘大郎等豪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人惊疑不定的脸。

    “你们几家,今晚做得不错。”

    “从明天起,军中需要采买一批布匹和药材,就由你们几家来办,钱粮照付,绝不赊欠。”

    刚才还担心会被清算的豪强们间大喜过望,连忙跪倒一片:“谢大总管恩典!”

    李智云没有再多说什么,跨上战马,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内乡县城。

    这一仗,甚至连箭都没射一支,内乡就易主了。

    后半夜,县衙书房。

    范文超惊魂未定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明府————”幕僚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这唐国公,真的不杀咱们?”

    “他是想用我这颗脑袋,来安抚淅阳郡其他的官员。”

    范文超端起参汤灌了一口,热气下肚,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是个官场老油条,很快就琢磨过味儿来了,李智云不杀他,一来是为了展示宽仁,二来也是因为手底下缺人,需要他来维持局面。

    “那咱们以后————”

    “以后?”

    范文超放下碗,走到书架旁,将手伸进了花瓶里,取出一枚蜡丸和一张极薄的绢帛。

    “李智云虽然进了城,但他手里只有这点兵。”

    范文超提起笔,在绢帛上写着只有他和朱粲看得懂的暗语:“唐军主力入内乡,兵不过七千,多为新募之卒,战力存疑。城防尚未稳固,粮草皆赖豪强。若大王亲率精锐急袭,此时正是良机。”

    写完,他将绢帛卷好,塞进蜡丸封死。

    “把这个给老黄,让他今晚就走,哪怕是从狗洞钻出去,也要把这个送到朱大王手里。”

    幕僚手一抖:“老爷,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要是让李智云发现了————”

    “你懂什么!”

    “李智云兵力太少,根本挡不住朱粲的主力!若是唐军赢了,我是献城的功臣,若是朱粲赢了,这封信是我的保命符!”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之道!”

    幕僚咽了口唾沫,颤斗着接过蜡丸,揣进怀里,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