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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扎根

    正月二十五,大寒刚过没多久。

    内乡县城的风里还带着刀子,刮得县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似乎缩了缩脖子。

    一大早,全城的百姓就被鼓声敲醒了,不是那种催命的战鼓,而是召集百姓的衙鼓。

    县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若是搁在半个月前,这帮百姓早就吓得躲了起来,可今日不同,因为那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发粮,分地。

    李智云身着圆领常服,站在刚搭好的木台上,身后是一杆崭新大旗。

    旗杆是新伐的杉木,还透着一股子树脂味。

    “升旗。”

    李智云轻声吩咐了一句。

    赵青赤着膀子,也不怕冷,双臂发力,麻绳在他手里绷得笔直。

    一面朱色旗帜在风中舒展开来,旗面绣着个斗大的唐字。

    底下的百姓有些骚动。

    “都静一静!”

    刘保运拿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站在台下吼了一嗓子,他这两天嗓子早喊哑了,听着像破锣。

    李智云往前走了两步,从箩筐里抓起一把粟米,高高举起,然后松开手。

    金黄色的粟米象雨点一样洒落,砸在木台上,弹跳着落入人群。

    “这粮食,是真是假?”李智云大声问道。

    前排几个胆大的老汉捡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嘎嘣脆,还有丝丝甜味。

    “是真粮!是好粮啊!”老汉喊道。

    “是真的就行。”

    李智云拍了拍手上的米屑,指着脚下土地说道:“想必诸位都听说过朱粲的名头,此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充作军粮,可他为什么这么干?”

    “因为他是流寇,吃完这家吃那家,所以才不会心疼。”

    台下一片死寂,不少人低下头,眼圈发红。

    朱粲的暴行,可谓是荆襄之地的噩梦,这人混帐起来根本不分官民,照杀照吃不误。

    “但我们不一样!”

    李智云陡然拔高声音:“我把这面旗插在这儿,就不打算拔走了!从今天起,浙阳由唐王庇护!你们就是唐王治下的百姓!而我楚国公李智云,就负责在此保护你们,不受任何人的侵扰!”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尤其是当今天下大乱,仅用口头言语,是没法让人信服的。

    李智云转头看向褚遂良:“登善,念!”

    褚遂良抱着一摞文书走上前,展开第一卷,朗声道:“山南道行军大总管令,其一,免去淅阳郡去岁所有积欠赋税,过往旧帐一笔勾销!”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等于把压在大家头上的大山搬走了一半。

    “其二!即日起重修鱼鳞册,重新丈量土地。凡是无主荒地,谁开垦归谁,官府给发地契,两年不纳粮!”

    如果说刚才只是激动,那现在人群就是疯了。

    土地就是百姓的命。

    因为朱粲的缘故,本就有大量土地抛荒,如今官府不仅承认开荒,还给发地契,这是实在的大好事。

    “唐王万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广场上的百姓跪倒了一片。

    李智云看着这一幕,对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范文超招了招手。

    “范县令,你就别愣着了。”

    “你是父母官,这重新丈量土地、登记造册的活儿,还得你来干。做得好了,你还是内乡县令,做得不好————”

    他没往下说,只是轻拍了一下腰间刀鞘。

    范文超浑身一激灵,连忙跑上台,对着下面大喊:“乡亲们放心!本官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大家吃半点亏!”

    他喊得卖力,心里却在滴血。

    李智云这一手,不仅收买了人心,更是直接把内乡的底细摸了个透。

    只要土地和人口重新造册,那浙阳就真成了李家的铁桶江山,百姓会自发帮着唐军打仗。

    晌午时分。

    县衙大堂里,几十名书吏趴在案几上,算盘珠子拨得里啪啦乱响。

    刘保运坐在一堆快要把人埋起来的简牍中间,手里拿着胡饼,一边啃一边骂娘。

    “这帮豪强,以前到底隐瞒了多少地!”

    他把一本册子摔在桌上:“光是城北那片荒滩,说是只有五十亩,实际上丈量出来足足有四百亩!这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

    “这就是扎根的好处。”

    李智云坐在主位上,正拿着一块布巾,擦拭从范文超手里拿来的县令大印。

    “流寇打仗,靠的是抢,咱们打仗,靠的是养。”李智云把大印重重地盖在一份新的地契上,“只要把这些地分下去,人心定下来,渐阳就是咱们的粮仓,也是咱们的兵源。”

    刘保运正要再开口,就被突然推门而入的侯君集给打断。

    “怎么了?”李智云抬头问道。

    “国公,刚才在城外丈量土地的时候,抓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某审过了,是吕子臧派来的斥候。”

    “吕子臧?”

    听到这个名字,李智云盖章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人和朱粲不对付,虽然是老顽固一个,不过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未尝不能接触一番。

    “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褚遂良在一旁笑道,“咱们这才刚把旗子升起来,他就闻着味儿了。”

    李智云扯了扯嘴角,对此不置可否。

    “以前这南阳盆地,朱粲是疯狗,吕子臧是守户犬,两人或有胜负,但谁都奈何不了谁,现在咱们来了,一举将淅阳给占了下来,吕子臧自然要着急。”

    李智云指了指内乡的位置:“而且咱们在这儿扎得越深,吕子臧和朱粲就越睡不着觉,朱粲是怕咱们抢他的地盘,吕子臧是怕咱们抢他的民心。”

    侯君集问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斥候留下?”

    “没这个必要。”

    李智云摆了摆手:“把他们放了吧,让这些人的脑袋留着吃饭。”

    “放了?”侯君集一愣。

    “不仅要放,还要让他们带句话给吕子臧。”

    李智云笑道:“告诉吕子臧,我李智云即便到了南阳,也是为了杀猪而来,和他无关。只要吕子臧老老实实看着,等我宰了那头猪,可以分他一副猪下水。

    ”

    “杀猪?分下水?”刘保运差点被嘴里的胡饼噎着,“这————这吕子臧能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李智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正在忙碌搬运粮食的民夫。

    “吕子臧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得多。只要他想得多,就会观望。只要他观望,我们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朱粲。”

    李智云正说着,范文超抱着一摞新整理出来的名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国公!大喜啊!”

    范文超一脸谄媚,说道:“加之这几天回流的难民,咱们内乡现在实有丁口一万八千馀人!若是再算上隐匿在山里的流民,两万人只多不少啊!”

    两万人,意味着至少能再征召两千辅兵,也意味着秋收有了些保障。

    “范县令辛苦了。”

    李智云拍了拍范文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内乡的根算是扎下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棵树能不能经得起风雨了。

    范文超连忙点头哈腰:“有国公在,内乡必定风调雨顺。

    “1

    李智云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朱粲绝不会坐视自己做大。

    该来的,总归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