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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前锋

    二月初二。

    南阳郡,新野县。

    原本用来办公的县衙,如今象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朱漆大门上满是黑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陈年的血迹还是油垢,院子里没有栽花种草,而是架着十几口巨大的铜锅,沸水在锅里翻滚,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腥味。

    朱粲坐在正堂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什么动物的大腿骨,撕咬得满嘴流油。

    他身材极魁悟,满脸横肉,眼珠子微微泛黄。

    “大王,内乡来的急信。”

    一个亲兵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枚从范文超派人送来的蜡丸。

    他走得极慢,生怕弄出点声响,惹得朱粲不喜。

    朱粲把骨头往案几上一扔,那上面已经堆满了残羹冷炙。

    “范文超那个软骨头?”

    朱粲接过蜡丸,手指轻轻一捏,蜡丸碎裂,将里面的绢帛随手丢给旁边一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

    “念。”

    那儒生颤巍巍地展开绢帛,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大王,范文超信上说,唐军主力七千人已入驻内乡,但多是新兵,立足未稳,他————他建议大王奔袭内乡,定可大胜。”

    “七千人?”

    朱粲从牙缝里剔出一丝肉丝,冷笑一声:“李渊老儿没人可用了吗?竟派了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过来,莫非以为带上几千个关中人,就能抢走某的地盘?”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脚边的酒坛子,酒水泼了一地。

    朱粲盯着那儒生问道:“信上面还有没有了?”

    儒生咽了口唾沫,双腿不禁有些打摆子:“还————还有,均阳那边传来消息,有个叫孙华的唐军大将,在张家寨外面筑了一座京观。”

    朱粲的动作停住了。

    “京观?”

    “是————”儒生眉眼低垂,“用的是张献部下,还有大王派过去的人。”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偏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知道,朱粲最恨的不是打败仗,而是被人羞辱。

    在这南阳地界,向来只有他把别人剁碎了下锅,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拿他的手下筑京观了?

    “好啊,好得很啊!”

    朱粲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象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智云,孙华————这是在教某怎么杀人啊。”

    他伸手抓起交椅旁边的厚背鬼头刀,倏地一刀,劈在面前的红木桌案上。

    伴随咔嚓一声,红木从中间裂开。

    “传黑面阎罗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高八尺、面黑如炭的巨汉大步走进堂内,他没穿甲胄,只在胸口护心处绑了一块铁板,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此人便是朱粲麾下的头号先锋,本名韩金,绰号黑面阎罗。

    “大王,您这回要砍谁?”韩金嗓门极大,震得边上人耳朵直嗡嗡。

    “带上你的本部五千人,再去流民营里给老子抓五千个壮丁填进去。”朱粲指着西边,“去均阳,那个叫孙华的既然喜欢筑京观,你就去把他给平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笑道:“马上就要开春了,营里的存粮所剩不多,这均阳城里的人,就是咱们开春的军粮。尤其是那个孙华,某要活的,到时把他剁零碎了下酒喝。”

    韩金把两把板斧碰得咣咣响,咧嘴一笑:“大王放心,我不把那孙华的皮剥下来做鼓面,我就不回来见你!”

    “范文超呢?”旁边的儒生小心翼翼地问,“内乡那边————”

    “不用管他。”

    朱粲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另一块骨头:“李小儿既然在内乡,那就让他先替某把地种好,等某吃饱喝足,收拾完均阳,再去内乡收庄稼也不迟。”

    “这南阳之地是某的,谁也抢不走。”

    二月初九,均阳县。

    孙华穿着一身明光铠,站在张家寨的寨墙上。

    这寨子现在经过半个多月的加固,已经勉强成了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外围挖了两道深壕,里面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土。

    老张裹着羊皮袄子,手里拄着一杆长枪,站在孙华身边说道:“这天儿,看着是要下雪啊。”

    “下雪好。”

    孙华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官道,说道:“雪大了,马儿跑不起来,攻城也困——

    难,朱粲那帮流寇就更难受了。”

    “将军,斥候回报说,南阳那边最近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名队正走过来,给孙华递上一碗热酒:“自从上次那个张献被咱们砍了之后,朱粲连个屁都没放,这不合常理啊。”

    “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咬人的狗不叫。

    孙华接过酒碗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国公在内乡搞那么大动静,朱粲不可能看不见,他之所以不动内乡,是怕一口啃不动罢了,要是换做我,肯定也挑好打的下手。”

    正说着,远处突然腾起一股黄色烟尘。

    起初只是一线,很快就扩散开来,象是要把天空都给遮住。

    “来了!”

    孙华猛地把酒碗扔给亲兵,双手撑住寨墙的垛口,身子前探眺望。

    那烟尘滚滚而来,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那并非马蹄踏过地面的动静,而是无数双脚反复落下抬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警戒!全员上墙!”

    孙华一声怒吼,张家寨内的铜锣声骤然敲响。

    原本在寨子里休息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上寨墙,弩手就位,滚木大石被搬到了预定位置。

    随着那股烟尘越来越近,寨墙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

    老张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多少人?”

    走在最前面的,确实是打着黑旗的朱粲本部兵马,约莫五千人上下,个个面目狰狞,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但在他们身后,却跟着一片望不到边的人潮。

    那是衣衫槛褛的流民,是瘦骨麟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锄头,甚至只有石块。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手持横刀的督战队。

    这哪里是军队,更象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一万————不,至少一万五千人。”

    孙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打过仗,自然知道朱粲这招的恶毒。

    这帮流民根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用来填壕沟、耗箭矢的炮灰。

    “应该不是朱粲来了————”

    孙华盯着那面黑色战旗,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旗下一个巨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指着张家寨狂笑。

    “将军,咱们只有两千人。”旁边的队正的声音不免有些发颤,“这要是让他们填上来————”

    “怕个鸟!”

    孙华啐了一口唾沫,狠狠拍了下垛口:“他有人肉,老子有硬弩!传令下去,不管前面是谁,只要进了射程,就给老子射!谁要是敢手软,老子先砍了他!”

    这时候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一旦让那些流民冲到寨墙下,后面的精锐就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爬上来,到时可就全完了。

    “轰——!”

    对面的军阵中,传来一阵号角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韩金举起手中的板斧:“弟兄们!只要平了这寨子,拿下均阳就是易如反掌!那里有粮!有女人!谁先冲进去,我让大王赏他几个漂亮的!”

    随着这声高喊,那黑压压的人潮开始涌动。

    后排的督战队挥舞横刀,砍翻了几个动作稍慢的流民,鲜血刺激了剩下的人,他们发出一声绝望而疯狂的嘶吼,向着张家寨发起了冲锋。

    “放箭!”

    孙华冷着脸,大手一挥。

    数百支箭矢破空而出,瞬间在人潮中割倒了一片。

    惨叫声响彻云霄,但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被督战队逼着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老张拉开一张强弓,射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流寇,但他看着那漫山遍野涌来的人头,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不是打仗。

    这是在往磨盘里填肉啊。

    “将军!”老张大喊,“实在太多了!这帮畜生疯了!照这么个填法,咱们的箭矢撑不了几天!”

    孙华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看戏的黑面巨汉。

    形势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朱粲这是铁了心要拿均阳开刀,而且是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撑不过也要撑!”

    孙华拔出横刀,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均阳县城,而朱粲杀俘是出了名的!如今拼死一搏尚有生机,投降却是自寻死路!再派人从后山小路突围,去向国公求援!”

    “告诉国公,朱粲的主力虽然没动,但这黑面阎罗带来的人,比咱们预计的多了五成!”

    战场上,第一波流民已经冲到了壕沟边。

    他们没有工具,直接被身后的人挤进沟里,竹刺穿透身体,一片接着一片,很快就用尸体将第一道壕沟给填平了。

    黑面阎罗韩金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填吧,填吧,等填平了这沟,耶耶就该进去快活了。”

    此时,天空真的飘起了雪花。

    雪花落在温热的血泊里,瞬间融化,变成了一滩滩污浊的红泥。

    孙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

    这一仗实在不好打,人数差距太大。

    如果局势再糟一些,自己可能就要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