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 第一百六十章 亡矣

第一百六十章 亡矣

    四月的南阳盆地,暑气已经开始从地底往上冒。

    穰城的城墙上,旌旗无力地垂着。

    城下的护城河水位降了些许,露出了长满青笞的石基。

    郡守府二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吕子臧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正对着南阳郡的户籍册发呆。

    册页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案角的青瓷茶杯里,新的热茶还冒着白气,香气漫了半间屋子。

    这半个月来,没有唐军攻城,甚至连象样的叫骂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各处要道设卡,把穰城附近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种死寂,比漫天箭雨更熬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寻常的属吏步伐,又重又乱,带着股掩不住的慌张。

    “郡丞!郡丞!”

    心腹幕僚吴寿掀帘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揉得发皱的麻纸,象是拼了命从外面跑回来的。

    吕子臧抬了抬眼皮,搁下狼毫:“慌什么?李智云的斥候又在城外晃悠了?”

    吴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前,把麻纸往吕子臧面前一递,声音发颤:“不是唐军的事,是江都————江都来的消息!”

    吕子臧的手顿了顿,伸手去接麻纸。

    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觉得不对,那纸潮乎乎的,象是浸过汗渍,也象是浸过泪水。

    他展开麻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一行行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象是被砂纸磨过。

    再往下看,“陛下崩于江都”六个字跳进眼里,他感觉胸口象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吕子臧浑身猛地一抖,麻纸飘落在案上。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胡椅上。

    青瓷茶杯被他带得歪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吴寿连忙上前扶他:“郡丞!您没事吧?”

    吕子臧拨开他的手,撑着案几慢慢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卷麻纸,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这辈子,从少年时跟着杨素平江南,到中年入仕辅佐杨广,吃的是隋禄,穿的是隋袍,这辈子的荣辱兴衰,全绑在大隋的江山社稷上。

    而现在,那个开凿运河、三征高句丽、气吞万里的天子,死了。

    不是死在沙场上,也不是死在病榻上,而是被自己的臣子勒死在江都的宫室里。

    他的天塌了。

    签押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出去吧————你先出去。”

    吕子臧指着门口,手指剧烈颤斗,平日里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

    吴寿不敢多言,匆匆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二堂里只剩下吕子臧一个人。

    他扶着案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前襟上。

    “陛下啊————”

    一声悲鸣,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凄凉入骨。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

    尽管吕子臧随后下了封口令,但皇帝死了的消息就象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郡守府,甚至蔓延到了军营。

    原本还算井然有序的穰城,瞬间人心浮动。

    当天傍晚,郡守府的书房外就围满了人。

    除了幕僚吴寿,还有掌管兵马的都尉王烈,掌管钱粮的户曹参军,以及城中几大世族的族长。

    他们没有硬闯,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等着里面那个老人给个说法。

    或者是,给个活路。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吕子臧从屋内走了出来。

    仅仅半天时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精气神象是被抽干了一样,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圆领袍,手里拄着一根藤杖。

    “都在这等着给老夫送终吗?”吕子臧扫视众人,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使君言重了。”

    都尉王烈抱拳行礼,他是本地人,家族都在穰城,说话也就最直接:“末将听闻江都噩耗,特来请示使君,如今这穰城的防务,该当如何?”

    “该当如何?”吕子臧冷笑一声,“自然是继续守!陛下虽然遇害,但越王还在东都!大隋的旗号还在!难道因为陛下崩了,你们就要开门揖盗,去当那两面三刀的贼子吗?”

    “使君!”

    王烈有些急了,上前一步:“咱们守穰城,是为了大隋,可现在————宇文化及弑君,天下大乱,咱们这一万多弟兄,还有满城的百姓,总不能给一个死人陪葬吧?”

    “放肆!”

    吕子臧举起藤杖就要打,但挥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王烈,跟随他三年,作战勇猛。

    户曹老张,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差错。

    还有那些世家族长,平日里都对他躬敬有加。

    但此刻,他们眼里的光变了。

    那是恐惧,是焦虑,更是急于查找新出路的迫切。

    “使君,唐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这一天啊。”

    吴寿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李智云坐拥山南,西城、房陵皆已归附,以前大家想着陛下还在,还有个盼头,现在————盼头没了,再守下去等到粮草耗尽,李智云大军一到,那就是玉石俱焚啊!”

    “李智云————”

    吕子臧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竖子,好深的心机,他早就知道江都的事了吧?怪不得他不攻城————”

    “使君,降了吧。”

    一名世家族长壮着胆子说道:“李智云在淅川施行仁政,分田地、免赋税,百姓口碑极好,听说他对前隋旧臣也颇为优待,只要咱们开城,他断不会为难使君。

    ”

    “是啊使君,为了一城百姓,降了吧!”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嘈杂,象是一群苍蝇在吕子臧耳边嗡嗡作响。

    吕子臧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容老夫再想想。”

    “使君,军心不稳,拖不得啊!”王烈还想再劝。

    “滚!”

    吕子臧暴喝一声,将藤杖狠狠掷在地上:“老夫还没死呢!这穰城还是老夫说了算!谁敢再言降字,定斩不饶!”

    众人被他这回光返照般的怒火震慑,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叹着气,陆续散去。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接下来的三天,吕子臧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步未出。

    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将他佝偻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孤寂而凄清。

    他翻看着这些年积攒的公文,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早已泛黄的大隋舆图。

    那时候的大隋,多强盛啊。

    大汉有多恢弘,他只在史册里读过,但大隋的辉煌,却是他亲眼所见。

    他也曾意气风发,跟随杨素平定江南,看着万国来朝,看着运河上千帆竞发。

    他一直坚信,只要陛下能振作起来,这天下乱不了。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在回忆里挣扎,一会儿是杨广早年英明神武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个躲在江都醉生梦死的昏君。

    信念这东西,创建起来难如登天,崩塌起来却只在一瞬间。

    他想过自尽,以全名节。

    可看着窗外那繁华的穰城街市,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他又下不去手。

    他死容易,但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这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怎么办?

    若是他死了,王烈等人为了邀功,定会把穰城卖个好价钱。

    “忠义————忠义啊————”

    吕子臧拿起酒壶,也不用杯,直接往嘴里灌。

    第四日清晨。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来。”

    吕子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推开,进来的是那个跟随他几十年的老仆。

    老仆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盖了一个红色的私印。

    “老爷,城外射进来的。”

    老仆低声道:“王都尉说是那位给您的。”

    那位。

    自然是李智云。

    吕子臧放下酒壶,颤斗着手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没有想象中的长篇大论,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劝降辞藻,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闻公三日未出,心甚忧之。江都之事,非公之过,亦非公所能挽。大厦已倾,独木难支。公之忠,天下皆知。公之难,智云亦知。”

    “智云屯兵城下而不攻,非力不能也,实不忍见穰城生灵涂炭,亦不忍见公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隋室已矣,然百姓尚存。公若为杨氏守节,则满城军民何辜?公若为万民开生路,则功在千秋。”

    “智云承诺,若公归顺,穰城一切照旧,隋室旧臣皆可留用,智云绝不加害一人。若公仍有顾虑,智云愿单骑至城下,与公一叙。”

    “望公三思。

    吕子臧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这封信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

    吕子臧忍不住惨笑两声,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大隋————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