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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委任

    四月下旬。

    穰城郡守府的正堂内,四角的冰鉴里盛着刚从深井里取出的碎冰,散发着丝丝凉意,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子燥热的人气。

    正堂中央那张巨大的楠木案几后,李智云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今日换了一身紫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金玉带,少了几分沙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上位者的贵气。

    案几下首,左右两列坐满了人。

    左边是以吕子臧为首的南阳旧官,右边则是韩世谔、褚亮等心腹班底。至于西城、房陵两郡,也都派了主簿或长史级别的官员前来听命。

    这是山南道平定后的第一次大议。

    李智云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堂下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到齐了?”

    李智云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回禀大总管,浙阳、南阳、西城、房陵四郡主要属官,除留守必须外,共计二十七人,皆已在座。”褚亮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好。”

    李智云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挂在屏风上的那幅山南舆图前。

    这幅图是这两日褚遂良带着几个书吏,熬红了眼睛,结合南阳府库里的旧档重新绘制的。

    图上,浙阳、南阳、西城、房陵四块版图已经连成一片,用朱砂重重地圈了起来。

    “诸位。”

    李智云接过亲卫递来的木杆,点在舆图中央:“如今朱粲已灭,江都生变,大隋算是翻篇了,咱们既然要在山南这块地界上讨生活,就得立下咱们自己的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堂下众人:“以前杨广怎么治天下,我不管,但在山南道,从今天起得按我的法子来。”

    吕子臧坐在左首第一位,手里捏着衣袖,身子坐得笔直,他知道,今天的这场会,就是要重新洗牌,定分止争。

    “第一件事,划界。”

    李智云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划出四道线。

    “淅阳郡为根基,辖内乡、浙川、菊潭诸县,作为大军粮饷的主供地;南阳郡治穰城,辖宛城、新野等县,扼守北上洛阳的信道;西城郡控扼汉水上游,是咱们通往巴蜀的门户;房陵郡背靠大山,那是咱们的后路。”

    说到这里,李智云声音一顿:“四郡之间,关卡互通,商旅往来不得重复征税。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过路费、人头税,除了修桥补路的必要开支,其馀一概废除。”

    堂下几个南阳本地的县令脸色微变,这过路费可是地方上的一大笔油水,如今说砍就砍,肉疼是肯定的,但看着李智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谁也不敢吱声。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

    李智云把木杆交给亲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稍稍前倾:“军政分治。”

    这四个字一出,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隋末乱世,太守往往就是一方军阀,手里既抓钱粮又抓兵马,李智云这话明摆着是要收权。

    “各郡太守,专司民政,劝课农桑、刑名狱讼、征收赋税,这些是你们的本分。”

    李智云竖起一根手指:“至于兵权,由我统一指派郡尉或都尉掌管。郡兵只负责剿匪和城防,无大总管府调令,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出境。若遇战事,太守需全力配合转运粮草,但不得干预指挥。”

    吕子臧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不过他倒也坦然,李智云能留他一命已是宽宏,若是还让他掌军,那才是取死之道。

    他当即拱手道:“国公英明,军政分离,各司其职,方能杜绝割据之祸,下官附议。”

    既然领头羊都表态了,剩下的官员哪里还敢有异议,纷纷起身附和。

    “都坐下。”

    李智云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既然规矩立下了,那就说说人。”

    他从案头拿起几份早就拟好的告身,也就是委任状。

    “褚遂良。”

    “下官在。”褚遂良出列,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英气勃勃。

    “你此番出使西城,做得不错。”李智云将一份告身递给他,“西城郡郡尉一职由你接任,你要替我看好这扇西大门,另外我会让侯君集调拨五百精骑给你,充实西城郡尉府。”

    褚遂良双手接过告身,声音洪亮:“下官领命!定为国公守好西城,汉水之上,绝不容片帆通过!”

    他知道这其中的分量。西城是通往巴蜀的咽喉,李智云把这个位置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李智云点点头,又拿起一份。

    “范文超。”

    缩在末尾的范文超浑身一激灵,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官帽都差点歪了:“罪————下官在!”

    “内乡这次春耕,你做得还可以,流民安置也算尽心。”李智云看着这个毫无骨气但确实好用的县令,“所以你就别挪窝了,继续当你的内乡县令,不过品级给你提半级。”

    范文超大喜过望,他原本以为这次肯定要被撸到底,没想到还能升官。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谢国公大恩!下官一定给国公种好地,多打粮食!”

    李智云挥挥手让他回去,继续念道:“房陵郡太守,仍由柳崇礼留任,房陵使者何在?”

    一名中年文士战战兢兢地出列:“下官房陵主簿,代柳太守听命。”

    “回去告诉柳崇礼。”李智云语气平淡,“他这太守我给他留着,但他若是再敢跟以前一样,把房陵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我就换个人去坐,今年的赋税免了,让他把心思都花在修缮山道上。”

    “是!下官一定带到!”

    最后,李智云拿起那份分量最重的告身,目光落在吕子臧身上。

    “吕公。”

    吕子臧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堂中长揖到底。

    “南阳是大郡,也是咱们山南道最富庶的地方。”李智云站起身,亲自走下堂阶,将告身递到吕子臧手中,“这南阳太守的担子,还得吕公来挑啊。”

    虽然昨夜已经通过气,但此刻拿到正式任命,吕子臧的手还是微微有些颤斗。

    “另外,南阳郡刚经战乱,百姓人心惶惶。”李智云拍了拍吕子臧的手臂,“我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凡是利于恢复民生的,不必事事请示,新归附的南阳、西城、房陵三郡,今年的赋税全免,让百姓休养生息。”

    此言一出,堂下众官一片哗然,随即便是发自内心的喜色。

    免税一年,这对于地方官来说,那是天大的政绩,也是收拢民心最好的手段。

    “国公仁德!”吕子臧眼框微红,高声道,“有此恩旨,南阳百姓必感念国公活命之恩!”

    分封完毕,堂内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每个人都有了着落,有了奔头。

    李智云坐回主位,看着下方这些面孔,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只是第一步。

    官帽子发出去了,能不能戴稳,还得看这帮人怎么干。

    “行了,都散了吧。”李智云挥挥手,“吕公和希明先生留下,其他人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众官鱼贯而出,范文超走的时候脚下生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内乡去显摆他的新告身。

    等堂内只剩下心腹几人。

    李智云脸上的笑意收敛,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

    “希明先生,笔墨伺候。”

    褚亮明白,这是要给西京写奏折了。

    如今既已收取山南道,自然要向唐王表功报捷,同时也能试探一下朝廷的意思。

    褚亮铺开黄麻纸,研好墨。

    李智云提笔,略作沉吟,便挥毫而下。

    “儿智云顿首,拜上父王尊前,”

    “————赖父王洪福,将士用命,儿幸不辱命。今朱粲授首,南阳平定。然江都倾复,天下震动,群雄逐鹿之势已成。儿窃以为,山南之地,北接伊洛,南控荆襄,乃争霸之基石————”

    写到这里,李智云笔锋一转,开始详述四郡的行政划分和官员任命。

    他没有用请示的口吻,而是用了便宜行事,以此定局的语气。

    李智云要看看,李渊会不会另派官员来打乱他的部署。

    但在信的末尾,他还是加之了一句颇为温情的话:“————关中春寒,望父王珍重。儿在南阳寻得良医几名,并楚地药材若干,随信一并送回。”

    写完,李智云放下笔,吹干墨迹。

    “派谁送?”褚亮在一旁问道。

    “让韩世谔去。

    李智云将奏折装入火漆筒,“带上一百精骑,还有从南阳府库里挑出来的几箱蜀锦、金器,一并送给唐王。